“什么都拿不出来。”葛斯·弗雷泽微笑着说，那笑容像一把折叠起来的刀，看似无害，但随时可以展开，“他们派国务卿来，说明他们想谈。但他们只派国务卿来，说明他们还想端着架子。如果他们真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真的打算认真谈判，来的应该是总统本人，或者至少是总统特使加国家安全顾问的双人组合。一个国务卿，不管头衔多响亮，在总统没有亲自背书的情况下，他能拍板的事情是有限的。”
他顿了顿。
“他们还没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清楚了，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无论怎么开口，都会显得他们很被动。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政府，居然要和一个成立不到一周的科技公司谈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让他们难堪的了。”
罗宾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所以你打算怎么招待我们的国务卿先生？”
葛斯·弗雷泽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我会以最尊贵的规格接待他。”葛斯·弗雷泽说，“最好的会议室，最好的咖啡，最好的服务。我会让他觉得他是被尊重的，我们是愿意合作的，我们不是他要对付的敌人。
然后，我会一点一点地拆掉他的所有论点，一条一条地反驳他的所有要求，直到他发现自己坐在这张桌子对面，面对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撼动的谈判对手。到那时候，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来这里的意义。到那时候，他就会开始让步。”
“别玩得太过了。”罗宾说，“我需要他们最后签一份东西。一份能让我们合法地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行使执法权的文件。至于他们拿走什么、带回去什么、向他们的总统汇报什么，我不在乎。只要那份文件到手，其他的都是废纸。”
“当然，罗宾先生。”葛斯·弗雷泽微微低头，“没有人能违抗您的意志。”
下午两点整，国务卿理查德·索恩的车队停在了沃特科技大楼的门口。
三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前后各一辆特勤局的装甲车，中间那辆是国务卿的专属座驾。车队在第六大道上造成了将近十分钟的交通拥堵，但没有任何司机敢按喇叭——那几辆车上的旗杆上飘着的美利坚国旗和国务卿旗足以让任何试图表达不满的人闭上嘴。
索恩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记者们已经在大楼对面的警戒线后面挤成了一团。
他们不知道国务卿为什么来这里，但他们知道这一定和沃特科技有关。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索恩的脸，快门声此起彼伏，索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红色领带，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像一个即将走进敌营进行最后的谈判的将军。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来自国务院的高级顾问，一个来自司法部的副助理部长，一个来自国防部的政策分析员，以及两个面无表情的、穿着黑色西装的、耳朵里塞着隐形耳机的特勤局特工。
沃特科技的大堂装修得不像一个科技公司的办公楼，更像一个博物馆。
地面是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方砖铺成的，每块方砖之间的缝隙精确到了一毫米以内。墙面是弧形的白色面板，上面投影着沃特科技的V形标志和一段不断流动的文字，那段文字是沃特科技的企业愿景——“释放人类潜能，开创超凡时代”。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的形状让人想起一颗正在分裂的细胞，每一个水晶分支都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前台接待员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穿着沃特科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的V形标志和索恩身后那个特工的徽章差不多大。
她微笑着迎接了国务卿一行人，然后用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语调说：“国务卿先生，弗雷泽先生已经在第四十六层等您了。请跟我来。”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上了第四十六层。电梯的速度很快，但非常平稳，平稳到索恩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上升。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葛斯·弗雷泽已经站在电梯口等候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没有向前迎，没有握手，没有那种政客之间常见的过度热情的寒暄。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国王在自己的宫殿里接见一个远道而来的使节——有礼，但没有多余的热情。
“国务卿先生，欢迎来到沃特科技。”葛斯·弗雷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是葛斯·弗雷泽，沃特科技的首席执行官。请进。”
索恩的目光在葛斯·弗雷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他见过很多CEO，见过很多在这个国家的权力和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人。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少在商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是掌控感。
这个人对自己所处的空间、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控制。他不会因为你是国务卿就紧张，也不会因为你是国务卿就退让。
在他眼里，国务卿只是另一类需要处理的问题，和产品延期、股价波动、或者员工纠纷没有本质区别。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大约两百平方米的、三面落地玻璃的空间。
从窗户往外看，曼哈顿的天际线尽收眼底，帝国大厦的尖顶在东南方向闪着光，自由女神像在远处的海面上小得像一个玩具。
会议桌是整块胡桃木制成的，表面上了哑光漆，木材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桌子的两侧各摆着八把黑色的皮质座椅，椅子的设计符合人体工学，坐上去比空军一号上的座椅还要舒服。
双方落座。沃特科技这边只有两个人——葛斯·弗雷泽和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像是助理的亚裔女性，她坐在葛斯·弗雷泽身后半步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录音笔。政府那边有七个人，但真正开口说话的只有索恩一个人。
“弗雷泽先生。”索恩开口了，他的声音深沉有力。
“我想我们不需要过多的寒暄。我今天是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和联邦政府来的，我们来这里，是因为你们公司的出现以及你们所展示的那些……能力者，对美利坚的国家安全、公共秩序和法律体系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葛斯·弗雷泽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做出一个“请继续”的表情。
“我不是来指责你们的。”索恩继续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
“事实上，我个人对你们在科技领域取得的突破表示钦佩。突破人类潜能的极限，这本身是一件值得尊重的事情。
问题在于，任何突破都不应该发生在法律的框架之外。你们的能力者——超凡人类，或者说你们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的那些……姑且算是超凡人类吧。
他们首先是美利坚公民，其次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作为美利坚公民，他们必须遵守美利坚法律，必须接受美利坚政府的管辖。”
索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文件的第一页上用大号字体写着：《关于沃特科技有限公司超凡人类资产之监管框架建议书》。
“这是司法部和国务院联合起草的一份框架文件。核心要点有三条。”索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沃特科技必须将‘五号化合物’的全部技术资料和配方完整地、无保留地移交给联邦政府。这项技术关乎国家安全，不能让任何私人公司独占。”
“第二，沃特科技目前拥有的所有超凡人类——包括但不限于你们在新闻发布会上展示的四位，以及你们可能拥有的其他任何具备超常能力的个体。
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在司法部和国防部的双重登记。登记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真实身份、能力类型、能力等级、生理指标、心理评估报告、以及过去所有的行动记录。”
“第三，沃特科技的超凡人类在从事任何形式的执法或安保活动之前，必须获得联邦政府的书面授权。每一次行动都必须事先报批，行动结束后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完整的行动报告。未经授权的任何执法行为都将被视为违法，相关责任人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索恩说完，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他的表情在说：这就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你最好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葛斯·弗雷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索恩。
“国务卿先生。”葛斯·弗雷泽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依然温和，“我想先确认一下。您刚才说的这三条，是总统先生的最终决定，还是您个人的初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