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炎怔怔地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从里屋走出来的身影。
阳光从院门外斜射进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白色的衣衫,清俊的面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切就和梦中的场景完全一样。
只不过梦中的面孔始终隔着一层薄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上扬时那道细微的纹路。
甚至阳光落在睫毛上投下的阴影,都和他记忆深处最深处的那个烙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以为他忘了。
日记里他写“我开始忘记夏元叔叔的样子”。
那是真心话。
二十多万年的时光,足够将一座山磨成平地,足够将一条河流改道无数次。
更何况一个人的记忆。
哪怕他是万法境超凡者,二十多万年也足以让最深刻的记忆蒙上尘埃。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努力回想夏元的面容。
可越想,那张脸就越模糊。
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纸,隐隐约约能看到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
就如同记忆中的爷爷奶奶、父母、张瑶、秦瀚、秦烈等无数已经逝去的人一样,早已被时间冲刷成模糊的剪影。
可现在。
当夏元真的站在他面前,那些被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全部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丁炎一阵恍惚。
恍惚到竟不知道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怎么,已经不认识我了?”
面前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那声音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丁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叫出那个二十多万年未曾叫出口的称呼。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夏元看着丁炎满脸的泪水,看着他颤抖的嘴唇和那双浑浊眼睛里翻涌的、二十多万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什么都没有说。
从丁炎的日记里,夏元能够感受到他的孤独。
随着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他无人能够分享喜悦、亦无人能够倾诉苦闷。
那些修炼上的突破、那些偶尔涌上心头的思绪、那些对往事的追忆……
最终都只能化作一篇篇日记,尘封在这间小屋的书架上,和那些泛黄的纸张一起,被时间慢慢侵蚀。
自己的出现,对丁炎来说无异于在漫长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光芒或许并不炽烈,却足以驱散二十多万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孤寂。
丁炎哭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
直到院外的风吹了进来,带起几片紫云花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丁炎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夏元叔叔……”
“嗯,是我。”
夏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丁炎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夏元叔叔,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有,您这些年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怎么没有听说您回来的消息?”
一连串的问题从丁炎口中蹦了出来,像是积攒了二十多万年的疑问,终于找到了出口。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夏元叔叔,我太激动了。”
夏元笑了笑,没有在意。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现在刚刚回来。”
“另外,我回来的消息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去了很远的地方?
丁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之前其实猜测夏元叔叔应该是受了重伤,或者遇到了危险、甚至干脆已经陨落了!
最后一种猜测可能性最高,也最为合理。
二十多万年杳无音讯,对于一个曾经名震黑龙星域的天骄来说,实在太过反常。
现在整个人族怕是已经没有多少人会觉得夏元还活着。
哪怕是那些曾经从超凡纪元初期走过来的人族元老,大多也认为夏元早已陨落。
毕竟时间太过漫长了。
如今的人族提起源祖二字,更多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尊崇。
人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知道他在遥远的过去为人族开创了超凡之路,带领人族从虚无之海中走出。
但那已经属于历史的一部分了。
就像是曾经九洲祭拜数千年的先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