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娘子,这一路上老夫可没少费心。”
“先用五倍子、蒲黄为伤口止了血,后来又敷了桃花散收口。”
“几处刀伤原本已结了痂,前日夜里突发红肿。”
“都怪这鬼天气,阴雨连日的,老夫怕他毒火攻心,赶紧用黄连、黄芩、栀子、连翘煎了凉血解毒的方子给他灌下去,又用人参须吊着气……要不是这几剂药,只怕杜官人早就熬不过去了。”
雨丝如织,落在青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魏国公府左厢房内站了不少人,魏前、孙清歌、清琅、丹菊都在。
唯一的外人就属榻边那五十来岁的青衫老者了。
老者正是从虹县一路陪护过来的钱郎中。
他一面搓着手,一面对孙清歌絮絮说着这些天用的药,语气里透着几分邀功之意。
这国公府的气派让他眼界大开,虹县哪有这般人家,得知一路照料的是国公府的官人,他心里的贪欲便再也止不住。
说着,他瞥了孙清歌一眼,压低声音补了句:“这保命的药,可都是老夫从自家药箱里匀出来的,这药钱……”
孙清歌在榻沿坐下,三根手指已搭上杜卫的手腕,头也不抬地淡淡道:“这药钱,我国公府自会结清,钱郎中莫急。”
孙清歌性格淡薄,对这郎中贪财的嘴脸,十分厌恶。
在她眼中,郎中首要任务是救死扶伤,开口闭口全是银钱,当真不讨喜。
钱郎中讪讪一笑,退到一旁,却不见走的意思。
杜卫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泛白,刀伤交错在胸前和左臂,原本包扎的白布已被渗出的黄红污渍浸透。
孙清歌拆开一处最严重的伤口,只见创口边缘翻卷,皮肉红肿发亮,隐隐有溃烂之势,散发着腥腐气味。
“孙小娘,可要救救杜卫!”魏前见这伤口,当即上前两步,来到孙清歌身后,满脸哀求。
这样的伤势,在战场之上,时常见到,可谓十死无生。
孙清歌神色不变,也未搭理魏前,只是探他额头,又翻开他仅存的那只眼的眼皮看了看。
杜卫眼白泛红,瞳仁暗淡无光,正是热毒内攻之象。
“姐姐,”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孙清琅一手提着药箱的提梁,凑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立刻皱起小脸往后退了半步,“好臭!这伤口都溃烂了。”
孙清歌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孙清琅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站直了身子。
“别光站着,把我药箱里左边第三个瓷瓶拿来。”
孙清琅忙不迭地跑去翻药箱,一面翻一面嘟囔,好容易找着了,捧着瓷瓶小跑,刚到跟前却又急急收住脚步……差点撞上姐姐。
他吓出一头冷汗,小心翼翼把瓷瓶递过去。
孙清歌伸手接住,拔开瓶塞,瓶中装的是刘寄奴研成的细末。
她抬头看向弟弟:“考考你,金疮之伤,为何要避风?”
孙清琅眨巴眨巴眼睛:“因为……风吹了会痛?”
“再顽皮。”
孙清琅立刻换了一副认真面孔,赶紧改口:“不不不……是‘风邪入络’,对不对姐姐?”
“嗯。”孙清歌取过一把银剪,将伤口周围粘连的旧布条彻底剪开,随后用银针小心挑去边缘的腐肉,手法极稳,“风邪乘创口侵入经络,便是破伤风之由。所以我们用药之时,要先辟风,再止血,续筋骨,最后生肌肉,这个顺序不能乱。”
“若是急着收口,把毒邪闷在里头,反倒害了他。”
钱郎中在一旁听了,讪讪一笑:“老夫先前是怕杜官人流血太多,才急着用了收口的药……”
孙清歌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道:“用药如用兵,何时攻何时守,须看时机。”
孙清琅在一旁若有所思,目光盯着姐姐手上动作。
清创是个细致活,须得凑近了才能看清伤口深处的状况。
孙清歌一手撑在榻沿上,尽量将身子压低,可腹中胎儿似乎不满这个姿势,轻轻蹬了她一脚。
她微微皱眉,伸手在腹侧抚了抚,待安抚了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才继续手里的活计。
清完创口,孙清歌取过一条干净的白帛,蘸了清酒,开始轻轻擦拭伤口四周的红肿处。
酒液触及溃烂的皮肉,昏迷中的杜卫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眉头痛苦地攒在一起,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唤什么人。
“看到了吗?”孙清歌一面擦拭,一面对弟弟道,“伤口红肿发热,边缘翻卷,有脓液渗出,这便是‘痈疽’之象——邪毒聚于一处,正气与之相搏,郁而化热,热盛则肉腐为脓。”
“你闻闻这个气味,腥中带腐……说明里面的瘀血死肉还没清干净,急着敷收口药反倒把毒邪封在了皮肉之下。”
孙清琅捂着鼻子,小心翼翼道:“所以要先把坏掉的肉去掉?”
说话间,杜卫的身子忽然剧烈地哆嗦起来。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滚烫,一个劲地发抖。
伤口感染诱发了高热,寒热交作,正是毒邪内盛之兆。
孙清歌当机立断,从药箱中取出一枚三棱针,用烛火烧过。
她正要倾身去取杜卫的手,肚子却实实在在地碍了事,她顿了顿,转头对弟弟道:“清琅,把他右手托起来,掌心朝下。小心些,别扯到他的伤口。”
孙清琅难得被委以重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杜卫粗壮的手臂,大气也不敢出。
孙清歌侧过身子,一手扶着腹部,一手稳稳地拈着三棱针,对准杜卫食指指尖的商阳穴,扎了下去。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指尖渗出,渐渐由暗转红。
她轻轻挤压,又挤出数滴,直到血色变浅,方用白帛拭去。
“此穴在食指桡侧,属于手阳明大肠经,热毒壅盛于内,针刺商阳放出几滴血,可以泻热开窍。”孙清歌一面按压止血,一面耐心讲解,“凡热证、实证,以针刺泻其邪热,往往比用药更快。”
果然,又过了片刻,杜卫的哆嗦渐渐平息下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几分。
“可以放下了。”
“哦……哦!”
孙清歌也不理会一旁钱郎中呢喃着狡辩,定了定神,对弟弟道:“把药给我,看好了……接下来外敷。”
孙清琅将瓷瓶递上,又跑前跑后地帮她把捣烂的蒲公英鲜叶端过来。
她将刘寄奴粉末均匀地撒在创口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随即取过蒲公英捣烂的鲜叶,轻轻敷在周围红肿处。一面敷药,一面解释:“刘寄奴敛金疮口、止疼痛;蒲公英清热解毒、消痈散疖。一个是主药,一个是辅药。凡用药,君臣佐使,要明明白白。”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腰站起身,孙清琅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她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内服的方子:当归、熟地黄、白芍、川芎各等分,煎汤服下。
她将药方递给弟弟:“去煎这服药,四物汤补血,杜卫失血太多,血亏则正气不足,正气不足则伤口难愈。”
“孙小娘,杜卫是不是活了?”魏前见她药方子都开了,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孙清歌却摇了摇头,“最终如何,还需看杜卫自己,三日之内若能退热,便算是跨出了鬼门关。”
“丹菊,去结五十贯给这钱郎中。”
杜卫归来,还捎回来了官人被袭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