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西郊,保障湖与古邗沟交汇处,有一处隐秘水湾。
此地背倚蜀冈,岸上有一座不挂牌匾的私人园林,名曰“葯阑深坞”。
对外只说是某位致仕盐铁使的别业,实际却是本州及路级要员私下交通款曲的聚集地。
赴会者需先在园林之中“小秦淮”边的耳室更衣,换乘有暗舱的青帷小艇,由聋哑艄公摆渡,穿过生满藤萝的水洞,方能见到那几艘常年相连、泊于水湾深处的精工画舫。
主舫“醉烟阁”内,四壁以蜀冈黄泥与蚕丝混合涂墁,再覆以西域挂毯,窗外流水引入竹管,潺潺作响,将舫内舫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机要之事在此商谈,不虞隔墙有耳。
当下,舫中烛火摇红,炉香袅袅,两名女子立在槅扇旁,身量纤细,骨节停匀,着一色月白轻绡,腰系禁步玉环,行走间无声而环佩轻磕,声如碎冰。
一人在用风炉煨着顾渚紫笋,另一人素手调弦,以《广陵散》遗韵掩去二人低语。
棋枰横在矮案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李琮与范镗对坐。
两人的常服外都罩了薄氅,肩头尚带着些水滴晕染的痕迹。
“李大人,”扬州通判范镗落下一子,语气虽不疾不徐,眉宇间的焦躁却怎么也藏不住,“游师雄从盛宅出来了,待了近一个时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棋枰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棋盘侧面,一下,两下,三下。
李琮没有立刻接话。
他信手从棋盒中捏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转,悠悠落下。
“范大人,落子无悔。”言语轻缓,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
范镗低头一看棋枰,神色微变。
他方才那手棋,本是想在左下角做眼,却不料李琮这一子落下,非但破了眼的形,还将他右下的一条大龙卷了进去。
原本看似胶着的局势,因这一子,瞬间明朗。
“宁失数子,不失先手。”李琮笑着又从棋罐之中捻起一颗棋子。
范镗的心思本就不在棋上,恭维道:“李大人棋道已是出神入化,下官差之远矣。”
“范大人心神不定,心思不在这方寸棋盘而已。”
“徐怀松在此,我这心如何能定的下心来?”范镗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就是不知道……那两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游师雄午时三刻进的盛宅,申时之前出来的,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们在盛宅里说了什么、谈了什么事,一概不知。
李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茶是今春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在这阴湿的天气里,倒添了几分暖意。
他品了品,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范镗。
“说什么都无所谓。”他神情平淡,垂眉信口,“一个贬官,一个外来客,凑在一起,能翻出什么浪?”
“静观其变即可!”
“可章相公那边……”范镗欲言又止,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李琮的脸色微微凝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章惇确实来过书信,要他配合魏国公徐行清算漕运之事,不得有误。
当时接到这封信,李琮心里是骂过娘的。
清算漕运?
清算谁?
清算什么?
章相公远在汴京,哪里知道这运河上的水有多深。
章惇只知道漕运损耗严重,以为是天灾,以为是吏治不修。
他不知道那些沉没的粮船、那些“损耗”的漕粮,都变成了扬州刘氏、高邮孙氏、楚州徐氏……变成了这些家族账本上白花花的银子。
而李琮,是这条链子上最要紧的一环。
没有他这个转运使点头,那些船沉不下去,那些粮运不出来。
“章相公的话,我自然记得。”李琮捻起一枚棋子,在手心里转了两转,“可章相公要的是‘清算’,不是‘翻底’。这其中的分寸,范大人可明白?”
范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清算,是查问题、抓典型、杀几只鸡给猴看。
翻底,是把整张桌子掀了,让所有人都吃不上饭。
章惇要的是前者。
而他们这些在底下做事的人,要做的就是让魏国公觉得“清算了”,又不至于真把底翻出来。
“可魏国公那个人……”范镗还是不放心,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出了名的难缠,他在汴京杀勋贵的时候,哪有什么分寸可言?”
“他若真要把底翻出来……”
“翻不出来的。”李琮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这扬州,他也待不了几天,拖一拖即可!”
早在收到章相公书信之时,他便有了对策,“再有几天,他的目光必定不在我们身上。”
“李大人已有安排?”范镗诧异地看着对方。
“嗯,”李琮又落一子,轻描淡写道:“祸水东引……”
他没有再说下去,落子之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就在这时,舫外传来轻微的划水声。
青帷小艇靠上画舫,一名随从快步走进来,附在范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范镗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对李琮道:“李大人,周提举到了。”
“请他进来。”李琮微微点头,没有起身。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跨入舫中。
此人身穿青色常服,外罩油绸雨衣,肩头湿了一大片,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淮南提举常平司周秩。
周秩向李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李大人,范大人。”
“周大人来了,坐。”李琮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又对煨茶的女子微微颔首。
那女子无声地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退至一旁。
周秩坐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棋枰,扫过那两个安静如瓷偶的歌妓,最后落在李琮脸上,欲言又止。
“周大人面色不佳,”范镗看了他一眼,“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秩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中茶盏,像是在斟酌话语。
“你们可知道,”半晌,他压低了声音,“魏国公的亲卫今日去了牙行?”
李琮和范镗对视一眼,都微微摇头。
“他去牙行做什么?”范镗追问道。
“打听宅子。”周秩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忧虑,“魏国公的人去问的是芍药巷附近的宅子,要三进以上的,不临街,最好带花园。”
“说是给家里置办产业,以后常来常往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看这腔调,哪像是路过,这怕是要长住呀。”
此言一出,舫中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刚刚他们还在想着祸水东引,如今对方却似要常驻,那如何得了?
“芍药巷,盛宅所在的那条巷子。”范镗刚落回肚子的心,又悬了起来,“也就是说,这位徐怀松不是心血来潮,是真的要安家在扬州?”
“这叫什么事嘛!”
“还有一件事,”周秩端起茶盏,又放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说……魏国公出京前,陛下给了他一个差遣……同制置三司条例官。”
这话一出口,李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晃。
制置三司条例司,那是熙宁年间变法时设立的机构,专门负责制定和推行新法。
后来虽然废了,可“同制置三司条例官”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魏国公可以插手三司管辖范围内的任何事务,漕运、盐铁、度支,都归其管辖。
周秩的提举常平司,管的就是青苗法、市易法这些新法的推行和款项回收。
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推行青苗法,借给百姓钱粮度过灾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