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站在寨门外三步之地。
右手握着九环锡杖,左手数着念珠,嘴唇翕动,正自诵经。
那经文细如蚊蚋,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超度亡魂的那一品。
白马拴在老松上,两个从者躲在马后,面色如土。
他们是长安城里的寻常兵士,见过沙场厮杀,却没见过这般惨烈的场面。
三百余条人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尽数伏尸于这一根铁棒之下。
这时,玄奘诵完最后一句经文,睁开眼来。
眸光落在寨门前那些尸身上。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伏地蜷缩,十指抠进泥土,临死还在挣扎。
还有的身首异处,头颅滚在石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惊恐。
玄奘胃中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来。
他以禅定功夫强压下这股呕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最近处那具尸身上。
是那个干瘦老者,耳听怒。
老者的左耳被金箍棒砸烂,半边脸塌了下去。
可剩下那只右眼还睁着,瞳孔里是临死前的恐惧。
那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这张死人的脸竟似是在望着玄奘,仿若质问着他。
玄奘手中数着的念珠停了。
“阿弥陀佛。”
孙悟空听见了。
他头也没回,只将尾巴甩了一甩,道:“小和尚,你念的经,这些人听不见。”
玄奘缓缓转过身,望向那蹲在大石头上的猴子。
“大圣。”玄奘一字一顿说,“这三百余人,皆是凡夫。
他们有妻儿老小,有兄弟姊妹。他们虽为盗匪,却也是人。”
孙悟空转过头来,金睛泛出幽光。
那幽光之中既无恼怒,也无不耐,甚至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呢?”
玄奘被这一句问得怔住了。
他自幼出家,在金山寺长大。
师父法明长老教他佛经,持戒,慈悲为怀。
而且,佛门第一戒便是不杀生,杀生者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此刻听闻这话,竟让玄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
玄奘深吸一口气,“大圣不该杀他们。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便是十恶不赦之徒,若肯悔改,亦有回头之路。”
“回头之路?”
孙悟空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和尚,你念了多少年经?”
玄奘一怔:“贫僧自幼出家,至今已二十余载。”
“二十余载。”孙悟空点了点头,“那你可曾出过长安城?”
“贫僧此行便是出长安。”
“俺说的不是此番。”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膝上拿起,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整座山岭都微微震动,寨门上的瓦片随之落下,
“俺问的是,这二十余载里,你可曾踏出过金山寺?
可曾见过饿殍遍野的饥民,被强梁夺去田产后上吊的农夫,
还有那被掳上山寨日夜受辱的妇女?”
玄奘默然。
孙悟空又道:“你见过的那两个人,”
他指向远处的那两只破竹箱。
其中白骨散落一地,泛出森森惨白。
“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兄弟姊妹。
他们从长安城出来,走这条路去西边做买卖。
身上带了银两,货物,也带着一家老小的指望。
然后遇到了这六贼。”
猴子顿了下,目光似剑。
“小和尚,你替这三百余人超度,念的是地藏经。
那你替那两个人念的,又是什么经?”
玄奘无言以对。
他方才替那两具白骨超度时,念的其实也是《地藏经》。
同样的经文,同样的慈悲。
超度被杀的人,也超度杀人的人。
这是佛门的教义,众生平等,不分善恶,皆可往生极乐。
可玄奘渐渐意识到,众生平等四个字,站在金山寺的经堂里念出来是一回事。
位于尸横遍野的山寨前,对着一只杀完人,还面不改色的猴子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原因无他,
那两具白骨不能复生,而那三百余人的刀下不知还有多少尚未被发现的冤魂。
若是这六贼继续活着,明日会有更多竹箱出现在这条官道上,
还会有更多人化作白骨,也会有更多经文需要超度。
而这一切,只需要一只猴子挥一棒便能终结。
这猴子既没念经,也没说法,更没有劝人向善。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六贼杀了。
玄奘闭上眼。
他心中有两股力量在撕扯。
一股是自幼修持的佛门戒律,告诉他杀生是罪,不可为。
另一股却咬紧了那个念头。
若他今日拦住这猴子,放了这六贼,来日那六贼再杀无辜百姓,
那些百姓的性命,算不算他玄奘也有一份?
“大圣。”玄奘睁开眼,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贫僧有一事不明。”
“说。”
“这六贼,你杀他们用了多少气力?”
猴子歪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俺老孙还没用力,他们便倒下了。”
玄奘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六贼若是活着,那些无辜百姓可有活路?”
“没有。”
“那大圣杀他们之时,心中可有恻隐?”
孙悟空金睛一凝,认真看了这和尚一眼。
他没想到这和尚会问出这般话。
毕竟,寻常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劝人放下屠刀。
“老孙心中只有一句话,该杀。”
玄奘长叹一口气,双手合十,向那堆尸首深深一躬。
起身来时,面上一片平静,道:“大圣,贫僧想明白了。”
“佛说慈悲为怀,可佛也说降魔卫道。魔若不除,卫道何用?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了一个公道。
这份业果,贫僧愿与大圣共担。”
此言一出,那拴在老松上的白马扬起头来,打了一个响鼻。
两个从者面面相觑,不知法师为何说出这般话来。
半晌,猴子哈哈大笑,震得那群山鸦飞上半空。
他跳下大石,将金箍棒变作绣花针塞进耳朵里,大步走到玄奘面前。
猴眼里亮晶晶的。
他拍了拍玄奘的肩膀。
后者被这一拍肩胛骨险些移位,却硬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正当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杂乱无章,显是来人骑术不佳。
众人望去。
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马背上铺着锦缎鞍垫。
马勒上还缀着铜铃,跑起来叮当作响。
马背上那人却杀风景得很。
一身暗红官袍,头戴纱帽,腰悬令牌。
生得尖嘴,两撇八字须,三角眼,塌鼻梁。
怎么看都透出几分奸滑之气。
此人骑在马上东倒西歪,一双三角眼四下打量,像是在寻什么人。
马后跟着四个差役,个个腰悬腰刀,脚蹬快靴,跑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叫苦。
差役们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握刀把的手青筋暴起,显是心中紧张得很。
那骑马的官儿奔到近前,勒住马缰,身子不禁往后一仰。
若不是身后差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当真要从马背上翻下去。
原因无他,王万春做了十二年陇州司功参军,见过的死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
还都是寿终正寝的乡绅。
可眼前呢?
三百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山寨前的空地。
故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后悔。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三日前,他听驿卒说五行山下,压着的那只妖猴被一个取经的和尚放了出来。
昨日,他又听探子报说双叉岭上的六贼山寨被人挑了。
他当时心想,六贼盘踞双叉岭多年,寨中积攒的金银财帛不知凡几。
如今山寨被破,贼首伏诛,
若是能赶在那些泥腿子瓜分贼赃之前到场,以官府的名义将贼赃收没入官后,
再从中抽出几成来孝敬上峰,余下的嘛,自然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所以,他今日一早便点了四个心腹差役,骑马上了双叉岭。
他本以为,砍头的活计已经被那妖猴干了,
他不过是来清点贼赃,写个公文,捞些油水。
这本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甚至算得上一桩美差。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只妖猴还没走。
此刻,孙悟空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歪头打量着他。
王万春被这目光一扫,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那猴子对视。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此刻,他只看了那猴子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这猴子,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这时的王万春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他又不敢跑。
于是乎,他拼命稳住身子,不让自己的腿打战得太明显。
这时,他身后的一个差役凑上来,低声道:
“大人,那猴子怕就是传言中的妖猴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王万春目光在寨门前扫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白净和尚。
穿锦斓袈裟,持九环锡杖,倒是一副体面模样。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那猴子惹不起。
但这和尚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
若能攀上这和尚的关系,把事情转圜过去,今日或许能全须全尾地下山。
至于那些贼赃,王万春的目光在寨门一侧那堆金银布帛上飞快地掠过,
心中叹了口气。
命要紧,银子的事,先放一放。
想定此节,王万春先把右腿从马鞍上挪下来,脚尖探了探地面,确认踩实了,
才将整个身子的重量缓缓移下来。
期间,双手始终放在马鞍上显眼的位置,唯恐引起那猴子的误会。
落地之后,他整了整衣冠,面上挂起一副恭谨至极的笑容。
随后,径直走向玄奘。
“敢问这位法师,可是奉旨西行取经的玄奘大师?”
王万春拱手问道。
玄奘双手合十回礼:“正是贫僧。敢问施主是?”
王万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御弟法师。
这便好办了。
只要这和尚在,那猴子总不至于当着取经人的面杀朝廷命官。
“下官陇州司功参军王万春,闻听双叉岭匪患已除,特来查看情形,以便回禀刺史大人。”
他说完这番话,偷眼瞥了孙悟空一眼,
见那猴子没什么反应,心中又安定了几分。
他将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补了一句,“不想在此得遇法师,实乃下官之幸。”
玄奘见他言语恭谨,面色稍霁,正欲开口解释山寨中的情形。
便在此时,东方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转眼间便化作一道光柱,从云层之中贯下,落在山寨之前。
金光散去之后,现出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披金甲,身后两人皆是银甲,各持兵刃。
看形貌是天庭东岳泰山府下辖的三位巡山神将。
金甲神将落地的第一瞬,便看见了那满地尸首。
三百多具,横七竖八。
血腥气浓得连山风都吹不散。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五百年前,这猴子大闹天宫时,他不过是个在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兵。
他亲眼看见那根铁棒掀翻了十万天兵,四大天王被砸得盔歪甲斜,
凌霄殿前的玉阶被一棒打成齑粉。
那场景深深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五百年来从未褪色。
如今,这只猴子又站在了他的面前,脚边是三百多具尸首。
而他接到的命令,是【擒拿问罪】。
金甲神将的喉结上下滚动,将一口苦涩的唾沫咽了下去。
他的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上前拿人,今日必死无疑。
五百年前这猴子就不曾怕过天庭。
五百年后刚从五行山下出来,更不可能给他留半点面子。
可他若不来,天条摆在那里。
渎职之罪,照样要上斩仙台。
除非此番能安然回去,自己这小仙也别想着再高升了。
左右都是一条绝路。
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被铁棒打死,一个是被天条处斩。
金甲神将深吸一口气,握着金锏的手在甲袖下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孙悟空的眼睛,只将目光停在猴子脚前三尺处的地面上。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大……大圣。”
只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喉咙便一阵发紧,后面的话噎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
王万春在一旁瞧得真切。
他看见那金甲神将的双腿在打战,膝盖上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摩擦声。
王万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幸灾乐祸之情。
天神又如何?
在这猴子面前,跟老子也没什么两样。
但同时他又为自己先前的判断感到庆幸。
这时,金甲神将终于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小神奉东岳府君之命,来请大圣上天庭……问几句话。
只是问话,绝无他意。
小神不敢拿人,小神哪有那个本事……大圣若觉得不便,不去也无妨。
小神回去如实回禀便是。”
说到无妨二字时,话音已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他身后那两个副将更是直接。
扑通!
便跪倒在地,把头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孙悟空一眼。
他们比金甲神将更机灵。
金甲神将好歹还有个奉天命的架子需要端着,他们连这个负担都没有。
跪就跪了,丢人就丢人了,总比丢命强。
玄奘见这三个神将这般姿态,心中倒有些不忍。
他双手合十,正要开口替他们说话。
就在此时,西方天际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方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之上立着两尊菩萨。
左首那人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慈悲,却是普贤。
右首那人身披月白袈裟,面色清冷,手持念珠,乃是文殊。
二人按落云头,目光扫过遍地尸首,面上皆浮现出凝重之色。
那三个巡山神将如蒙大赦,向两位菩萨行礼。
金甲神将更是劫后余生道:“参见二位菩萨!
小神奉命来……来办事,得遇菩萨在此,实乃万幸。”
他是真心觉得万幸。
有两位菩萨在场,那猴子就算要动手,多少也得顾忌三分。
他这条命,今日兴许能保住。
王万春更是干脆。
他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一个猴子已经够他受的了,又来两个菩萨。
今日这双叉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局?
文殊菩萨双手合十,开口道:“大圣。贫僧此来,非为问责,只为劝诫。”
孙悟空金睛微眯:“劝什么诫?
劝俺老孙也学你们这般,看着百姓被残害却袖手旁观?”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大圣此言差矣。
这六贼劫掠百姓,自是该死。
大圣杀他们,从世俗道义而言,确实无可厚非。
可大圣未必清楚,这六贼劫掠的可不只是寻常百姓。”
玄奘微怔:“菩萨此言何意?”
普贤菩萨双手合十,目光扫过遍地尸首,面上无喜无悲,只道:
“大圣可知,这六贼所劫掠的过往客商之中,有不少是佛门弟子。
他们受戒出家,持戒修行,却被这六贼杀害于荒山野岭,
就连舍利子都被挖出来换了酒钱。
此事,佛门早已知晓。”
此言一出,玄奘面色微变。
佛门早已知晓?
既然知晓,为何不早来降魔?
普贤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法师莫要多想。
佛门虽知此事,然则天规地律,各有分界。
此地乃东土大唐地界,属天庭管辖。
佛门纵有慈悲之心,亦不可越界行事。此番因果,本该由天庭来断。”
文殊菩萨接口道:“只是天庭事务繁多,一时未能顾及此处,
以致这六贼多活了数年,多害了数百条人命。
从世俗道义观之,大圣此举确是为民除害。
然则天条不可废,佛法不可违。私自杀戮凡人,便是触犯天条。
若人人皆效仿大圣,凭一己之义举便可自行断人生死,这三界秩序何在?”
孙悟空听罢,冷笑道:“好一个天条不可废,佛法不可违。
俺老孙且问你,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占山为王时,天庭派了十万天兵来剿,那是什么事?
是俺老孙触犯天条,还是天庭恃强凌弱?”
普贤菩萨眉头微皱。
“彼时尚且如此。
而今这六贼占山为王,杀人越货,天庭却装聋作哑数年。
你们佛门明知此事,也不闻不问数年。
怎么,欺软怕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