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竹杖一转,身上的五色光华随之收去。
回天返日之法就此散去,倒流时光归于原位。
月色从东山移回中天。
山风吹拂。
叮叮当当——
洞口的风铃响了起来。
玉笛仙子却久久不能平复。
那一幕在她心头反复回荡。
既有对六耳猕猴手段的震惊,也有对玉面公主遭遇的同情,更有一丝羞赧。
毕竟,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画面,配合着假猴子眼中撩拨人心的火焰,
让她只觉热气从心底上涌,压都压不住。
偷眼去看李晏,她却见道人面色如常,正将那根金色毫毛收入一只玉瓶之中。
玉笛仙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恼意。
也不知是恼他太镇定,还是恼自己太不镇定。
勉力将莫名情绪压了下去:“道长方才那是……可令时光回溯的大神通?”
李晏将玉瓶收入袖中,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仙子好眼力。贫道也不过是侥幸修成这门神通,恰逢其会罢了。”
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微不足道一般。
“道长可曾想过,那六耳猕猴为何偏偏要假扮大圣来调戏玉面公主?”
李晏瞧了她一眼。
这女子心思细腻,能在方才那般冲击之下保持冷静思考,还算不易。
“仙子以为呢?”
玉笛仙子沉吟片刻,道:
“妾身以为,那六耳猕猴怕是在炼一门极为古怪的功法。
方才妾身看见,他眼中那团火焰,与寻常妖力佛力皆不相同。
能直接撩拨人心深处的情欲,让人防不胜防。
玉面公主虽是个狐妖,却也是个修行多年的妖王。
寻常魅惑之术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可那猴子只是三言两语,便让她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献身。
这般手段,绝非寻常。”
说到此处,面色微微一变。
“而且,
他将那根毫毛留在洞中,恐怕也不只是为了嫁祸大圣。
妾身虽不懂毫毛变化之术的精要,却也知大圣毫毛乃是独一无二。
若被有心人拿去,怕不止是留个念想那般简单。”
李晏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暗自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毫毛。
镜面上浮起一行小字。
【六耳猕猴毫毛一根。
此毫毛中封着一缕外道之力,专能撩拨人心深处的情欲之火。
若将此毫毛置于女子枕下,可令其夜夜梦见施术之人。
日久天长,情根深种,神魂渐为所控。
此乃六耳猕猴所修《七情炼心大法》媒介。】
李晏收回心神,淡淡道:“仙子所料不差。
这根毫毛,是假猴子留下的后手。
若无人发现,玉面公主夜夜被此毫毛所扰,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沦为傀儡。
届时,她便是牛魔王身边的一枚棋子,随时可以发作。”
玉笛仙子面色一寒,碧玉笛在掌中转了一圈。
“好狠的手段。
用一个女子的清白和名节来炼功,还要将她变成傀儡。”
话音未落。
一女子自洞中走了出来。
袭素白衣裙,腰间系着银丝绦。
面上未施脂粉,却有几分动人颜色。
只是面色苍白,眼窝微陷,嘴唇干裂,看上去仿若大病初愈。
玉面公主戒备地打量着门外二人。
扫过玉笛仙子手中的碧玉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柄碧玉笛她认得,是铁扇公主表妹的法宝。
铁扇公主素来与她不睦,表妹突然登门,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又看向李晏。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眸子澄澈,通身上下,有股清正之气。
这气度,绝非积雷山附近的妖怪,像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
“你们……”
玉面公主一开口,像是以泪洗面之后,又许久不曾与人对谈的模样,
“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替铁扇公主传话,不必费心了。
我这摩云洞不欢迎翠云山的人。”
玉笛仙子正要开口,李晏抢先上前,打了个稽首。
“贫道姓李,自东土而来,与齐天大圣孙悟空是结伴同行的朋友。
今日前来,是想问公主一件旧事。”
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嘴唇颤着。
“你……是那猴子的朋友?”
“正是。”
李晏面上神色不变,“大圣托贫道来查一查半年前那桩事。
公主放心,贫道并非来兴师问罪,但有些事情要问个明白。”
玉面公主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半年前。
那桩事是玉面公主心头的一根刺,提起来便疼。
可眼前这道人说话温和,神态坦荡,与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判若两人。
这倒让她心中的戒备松了几分。
沉思良久,还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三人进了摩云洞,在花厅中分宾主落座。
李晏在锦褥的位置扫了一眼。
玉笛仙子眼尖,也跟着看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她只觉这花厅里,都有些发闷。
玉面公主亲自沏了茶,双手奉上。
李晏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道:
“公主可还记得,半年前调戏你的那只猴子,右耳后根处可有什么特征?”
玉面公主闻言一怔。
低下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那猴子将她抱进里间,她的脸正好贴着他的右耳。
当时...
她已神魂颠倒,哪里顾得上观察什么耳朵?
可如今被这般一问,那模糊的记忆,在道人的玄言下,竟然渐渐清晰了。
“好像……”
迟疑着说,“好像有三道褶子?不对,不是褶子,是……三只耳朵?!”
她说出这话,语气极不确定。
毕竟。
一只猴子长着三只耳朵,这也太过荒唐了些。
玉面公主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不禁偷瞄李晏的反应。
却见道人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是三只耳朵。”
李晏道,“左右各三,合计六耳。
那人,并非真正的齐天大圣,而是一只六耳猕猴。”
玉面公主闻言,手中的帕子绞得紧。
瞪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
“六耳猕猴???”
“恩。”
李晏将六耳猕猴的身份大略说了一遍。
玉面公主听罢,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她掩面哭了起来。
边哭边道:“我不是狐妖么?
我娘是万岁狐王的女儿,我自幼便懂得分辨真假。
什么样的变化之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可我……竟连自己的身子都没守住,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半年来,她日日以泪洗面。
一半是因那桩事本身的屈辱。
另一半却是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疑惑。
怎会如此?
怎会对一个陌生的猴子动情?
哪怕当时以为是齐天大圣,也不该那般轻易地从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血脉里,本就水性杨花。
李晏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许久,玉面公主这才止住眼泪,用帕子擦干面颊。
“道长,”
起身来,向李晏行了一礼,
“妾身半年来日夜煎熬,不敢对人言,连大王面前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生怕他知道之后会嫌弃妾身。
今日得道长点破真相,妾身方才明白……”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挺直了腰板。
李晏微微颔首。
“公主能想通这一点,便是大造化。不过贫道还有一事相告。”
玉面公主敛衽听训。
李晏将金色毫毛的事略提了提下。
只说是六耳猕猴留下的邪物,已被他收走,让公主不必再担心夜有所梦。
玉面公主听罢,既是后怕,又是感激,连声称谢。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咚咚咚——
摩云洞石壁随之嗡嗡作响。
玉面公主面色微变,快步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只见。
一道壮硕身影从云路上大步走来,肩上扛着一柄混铁棍。
这老牛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晓摩云洞来了外人。
一路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满脸怒容,牛鼻子喷出的热气化作阵阵白雾。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门前,一眼便看见玉笛仙子站在门口。
登时火冒三丈。
混铁棍往地上一顿,震得方圆数丈的地面,都为之裂开。
“玉笛丫头!”
牛魔王瓮声瓮气地吼道,“你表姐让你来的?
老子早就说过,玉面的事用不着你们翠云山的人操心!
你们……”
话未说完,玉面公主已从洞中走出,挡在面前。
“大王。”
此刻的她,与半年来,终日惶惶不安的玉面判若两人,
“此事与翠云山无关。
这位道长是来查半年前那桩事的。
调戏妾身的,不是大圣,是一只六耳猕猴。”
牛魔王的表情瞬间僵住。
看了看玉面眼中从未见过的清明。
握着混铁棍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混世四猴中的六耳猕猴?”
牛魔王眉头紧皱,“那畜生与老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假扮那猴子来害你?”
“因为他在炼一门邪功。”
李晏解释道,“既能借公主体内的狐王精气淬炼自身道行,
又能挑拨你与大圣的关系,一石二鸟。”
牛魔王闻言,面上怒火渐渐消去,化为凝重。
垂着头,过了许久。
粗犷脸上露出一丝复杂,嘴里闷道:“这半年,你一直在瞒着老子?”
玉面公主身子微颤,小声道:“妾身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
牛魔王将混铁棍往地上一插。
双手按住玉面公主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不敢说你被那畜生欺负了,还是不敢说,你觉得老子会嫌弃你?”
玉面公主咬着嘴唇不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牛魔王脸上抖了抖。
不禁仰天长叹。
山摇地动,云海翻涌。
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瑟缩发抖。
当然,那叹声中有怒火,也有懊悔。
若是这半年来他能多留意几分,多问几句,何至于让玉面一个人扛着。
叹声渐歇,在玉面公主后背笨拙地拍了拍。
“老子皮糙肉厚,脑子也不好使。”
他眼巴巴地瞧着玉面公主,
“当年你倒赔百万家私招赘我上山,我对外只说是娶了房小妾,好挣个面子。
可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管它六耳猕猴还是九耳猕猴,敢动老子的女人,
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它打成肉饼。”
玉面公主听了这话,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将脸埋在牛魔王胸前,浑身发抖。
牛魔王站在那里。
一双大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最后,只能僵着脖子朝玉笛仙子和李晏使眼色。
玉笛仙子瞧着这幕,嘴角不由得微弯。
随即又板起脸,恢复了清冷模样。
只是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在李晏灵台中微微震动。
分出一缕心神探入镜中。
【于摩云洞中,以回天返日重现半年前真相。
查明调戏玉面公主之人乃六耳猕猴,玉面公主解开心结,使其灵台复归清明。
收走六耳猕猴所留金色毫毛,断其暗手。】
【缘法之气+12000】
【于摩云洞前,化解玉面公主对牛魔王之隐瞒,使牛魔王得知真相。
大圣冤屈得以昭雪,兄弟情谊,根基未损。】
【缘法之气+8000】
【玉面公主好感+40。当前好感:恩同再造。】
【牛魔王好感+20。当前好感:感激不尽。】
【玉笛仙子好感+10。当前好感:敬重有加。】
【当前缘法之气:302980/655360】
李晏退出心神,望向牛魔王。
见他与玉面公主相拥而泣,便轻咳一声。
牛魔王被这动静一震,回过神来,松开玉面公主。
转身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之色。
“老牛方才失态,让道长见笑了。”
牛魔王双手抱拳,向李晏一揖,
“道长替我兄弟洗了冤屈,又替我夫人解了心结,这番恩情,老牛记下了。”
李晏伸手虚扶,一道光华将牛魔王托起,淡淡道:“大王不必多礼。
贫道此来,一是替大圣讨个清白,二是另有一桩事要拜托大王。”
牛魔王闻言,牛眼一瞪,拍着胸脯道:“道长但说无妨!
只要老牛办得到,便是上九天揽月,下四海捉鳖,也绝无二话!”
李晏看向摩云洞外的茫茫云海。
月色之下,云涌如涛,远山若隐若现。
偶有几声夜鸟啼鸣从深谷中传来,更衬得积雷山夜凉寂静。
“积雷山乃西牛贺洲妖界之中枢,大王更是妖王表率。
那六耳猕猴以玉面公主为饵,若能挑拨大王与大圣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积雷山群妖无首,西牛贺洲妖界便是一盘散沙。”
牛魔王听到此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虽是个直性子,却绝非蠢笨之辈,否则也坐不稳这妖王位子。
“道长是说……”
混铁棍在手中握得咯吱作响,“那六耳猕猴的背后,还有人?”
李晏负手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北俱芦洲的方位,
“大王可曾听说过《七情炼心大法》?”
牛魔王与玉笛仙子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李晏也不卖关子,缓缓道:
“《七情炼心大法》乃外道之中,一门极为诡异的功法。
此功法不修真气,不炼法力,专以七情六欲为食,以人心为炉鼎。
喜、怒、忧、思、悲、恐、惊,皆可被此功法炼化为己用。
修行此法之人,须得不断寻人心情欲之念。
以此为引,在其灵台深处,种下一枚情欲之种。
待情种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便将宿主的情欲一并收割,化为自身道行。”
玉笛仙子面色微变:“这般邪功,岂不是越修越邪,越炼越恶?”
李晏颔首。
“修行此法之人,既能收割他人的情欲,又能以情欲为媒介,暗中操控人心。
玉面公主夜夜梦见假猴子,便是那情种在暗中生长。”
玉面公主听到此处,下意识地往牛魔王身边靠了靠。
牛魔王大手将她揽在怀中:“莫怕,有老牛在,谁也动不了你。”
“道长。”眼中一片冷厉,“你要老牛做什么,直说吧。”
李晏望着这头老牛,心中暗暗点头。
“贫道要大王做三件事。”李晏伸出三根手指。
“派人去打探六耳下落。
大王执掌西牛贺洲妖界,手下耳目遍布四方,打探消息比贫道方便得多。”
牛魔王点了点头。
“这事容易。老牛手下有各路妖王,个个都有几千小妖。
老牛这就传令下去,让他们把眼线撒出去。”
李晏按下第二根手指,
“大王须得暗中联络那些可靠的妖王,让他们互相照应。
若发现有谁性情忽变,或是有陌生人等在他们身边出没,立即传信给大王。
再由大王转告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