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恶意砸过来的时候，他也会累。
也会有一瞬间觉得烦。
也会在看到那些毫无根据的揣测和辱骂时，心口泛起一阵压不下去的闷。
只是这些情绪太没用，所以他把它们压下去，然后继续等。
继续判断。
继续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像是尽在掌握。
直到这一刻。
韩书俊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那时候，他带着《女神降临》走进会议室时，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是李祐汀。
那个名字在韩国编剧圈里太重。
重到哪怕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个未来会爆的故事，也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前世记忆不是万能的。
故事框架可以带来优势。
可人物能不能立住，台词够不够自然，节奏是不是合适，情绪有没有打到人，都会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暴露出来。
而李祐汀，就是这种人。
她戴着黑框眼镜，拿过剧本后，就一页一页往下看。
韩书俊坐在她对面，表面上还算镇定，可桌子底下，他的掌心早就出了一层汗。
那种安静太磨人。
比直接挑错更磨人。
因为你不知道她看到哪里停了。
不知道她在哪里皱了眉。
不知道哪里让她觉得好，又哪里已经在心里把你判了死刑。
每一页翻过去的声音，都像落在他的神经上。
终于，李祐汀合上了剧本。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剧本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句话。
“很不错。”
三个字。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对当时的韩书俊来说，那三个字几乎让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像是脚下终于落到了实地。
也像是一个带着秘密、带着野心、带着前世记忆重新闯进这个圈子的新人，第一次真正得到了一张入场券。
后来很多画面，又一点点浮上来。
电视台晚会，灯光，酒杯，笑脸。
那些看起来温和，话里却藏着试探的前辈。
那些不动声色打量他的制作人和导演。
还有那些明明笑着寒暄，却仿佛随时都在衡量他分量的人。
他记得很清楚，是李祐汀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下了不少暗处递来的刀。
她不会把话说得很重。
也很少用强硬的姿态压人。
可她只要轻描淡写地接过一句话，局面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些原本带着试探和轻慢的语气，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评价，悄悄收敛。
她带着他认识圈内那些编剧同行，把他介绍给掌握资源的导演和制片人。
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因为李祐汀的态度，逐渐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还有《女神降临》前期筹备的时候。
外界都在质疑。
为什么要用一个新人编剧的剧本？
为什么要给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这么大的机会？
又为什么，连申元浩导演那样的人，都愿意参与这个项目？
这些质疑背后，有资本的试探，也有同行的冷眼。
更有许多藏在笑脸下面的观望。
他们不一定会明着反对，却会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犹豫，在每一次资源倾斜时迟疑，在每一次会议里用看似合理的话，把事情往后拖一点。
可李祐汀没有退。
她用自己的名字和信誉，为他争取到了电视台高层的信任，也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不得不重新评估韩书俊的分量。
韩书俊很清楚，如果没有李祐汀，他当然也能往上走。
他有前世记忆。
有对未来爆款趋势的判断。
也有脑子里那些还没有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故事。
只要给他时间，他终究能爬上去。
可是那条路，一定不会这么顺。
他要面对的会更多。
更多怀疑，更多压价，更多看不见的阻拦，也有更多笑着递过来的刀。
他或许也能赢。
但一定会比现在慢很多。
也痛很多。
更不会在短短时间内，就让整个《女神降临》剧组的人，都愿意把他这个新人当成核心来看。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一个学生，不能永远躲在老师身后。
更不能每次遇到风雨，都等着老师出来替自己挡。
何况李祐汀那样的人，身边什么时候缺过有才华的年轻人？
为了得到她一句评价，愿意在门外等上几个小时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里，有真正有天赋的，也有比他更早进入这个圈子，履历更漂亮，也更懂得低头和讨好的。
在外人眼里，韩书俊如今风光无限，像是被她另眼相看的幸运儿。
可在见过太多天才崛起，也见过太多天才跌落的李祐汀眼里，他未必就是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所以她完全可以保持沉默。
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等风波过去，不管韩书俊是被压下去，还是自己扛过来，她都可以在私下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书俊啊，辛苦了。这圈子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这样已经足够体面。
也足够符合这个名利场的分寸。
没有人会说她冷漠。
也没有人会觉得她做错了。
可她没有。
她选择在这个深夜，在全网都在质疑他的时候，在媒体、粉丝、黑粉、同行和竞争对手都能看到的地方，发出了这条动态。
她用自己的名字，替他撑开了一把伞。
韩书俊看着那句“请继续写出安静而有力量的故事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两世为人的他来说，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
那些平时随手就能写出来的漂亮台词，那些能让角色在剧本里说得恰到好处的话，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就在韩书俊沉默着的时候，
电视屏幕上，那条停留在李祐汀动态上的画面，忽然有了新的动静。
底部评论区开始刷新。
一条。
十条。
上百条。
数字跳得很快。
每一次眨眼，都会有新的留言涌进来。
原本安静的屏幕下方，像是突然被人打开了闸门，评论滚动得越来越快。
一行行文字不断往上翻涌，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可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却让这份沉默变得更加清晰。
李知恩站在一旁，一直注意着屏幕，也用余光看着韩书俊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然后，她像是早就等着这个时机一样，很自然地把画面往下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