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山没动筷子。
他先俯下身,鼻尖凑近盘子。
糖香。
不是粗糖该有的那种浑浊甜腻。
是被火候淬炼之后,脱胎换骨的焦香。
带着一丁点太妃糖的奶味,尾巴上挂着山药本身的清甜。
张铁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筷子离开盘面的那一刹——
糖丝拉了出来!
一尺。
两尺。
三尺!
那根金色的糖丝从盘面一直拉到张铁山举起筷子的高度,细如蚕丝,均匀透亮,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金光。
三尺糖丝,不断!
满堂食客全部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在地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但没人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金色的糖丝上,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张铁山的手顿了一息。
他把拉着糖丝的山药块放进凉水碗里,激了一下。
糖衣遇冷水,瞬间凝固!
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口。
咔!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跟踩碎薄冰一个质感。
糖壳碎裂,琥珀色的碎片在齿间崩开,焦香和甜味从裂缝里迸出来。
紧跟着,山药绵软滚烫的内芯涌上舌面。
外酥。
内糯。
先脆后绵。
粗糖在那个少年的手下,变成了比石蜜还纯净的甜。
冻山药在极致的油温和糖温夹攻之下,淀粉彻底糊化,软烂到入口即化的地步。
两种口感在嘴里撞在一起。
那个冲击力,让张铁山嚼了三下就停住了。
他闭着眼。
嘴唇在动。
不是在嚼,是在感受。
从舌尖到舌根,从上颚到喉咙。
甜味的层次一层一层铺开,先是焦糖的浓烈,然后是山药本身的清甜回甘,最后收在一股极淡的粮食香里。
大堂里鸦雀无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铁山睁开眼。
他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只泡了三年药酒的熊掌,又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几块裹着琥珀糖衣的冻山药。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堂里的食客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好手艺。”
张铁山开口了。
声音比刚进门的时候老了十岁。
“老夫十六岁入行,熬了四十年的汤,炖了四十年的菜。从幽州到辽东,没人敢说菜比我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手那两根磨出厚茧的手指。
“今天输了。”
“不是输在食材上,不是输在刀工上。”
“是输在火候上,那一锅糖,老夫熬不出来。差那么一口气,就是差了一辈子。”
他抬头看苏世。
目光里有不甘,有惊叹,有释然。
“北方,出了个厨神。”
苏世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玄铁菜刀垂在身侧。
他没笑。
也没谦虚。
他把菜刀翻过来,刀背朝上,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掌心贴上冰凉的刀脊。
“张前辈。”
“晚辈不是厨神。”
苏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辈连苏先生门下正式的弟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记了名的学徒。”
张铁山的瞳孔猛然收紧。
“苏先生?”
“我的恩师,姓苏,名牧。”
苏世握着刀,身板挺得笔直。
“晚辈所有的刀工、火候、对食材的理解,全是先生教的。先生说,食材无贵贱,火候定乾坤。一棵白菜做到极致,能让吃惯山珍海味的人落泪。”
他把玄铁菜刀竖在身前。
“我家先生,才是大唐厨道第一人。”
这句话落地。
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
张铁山的四个徒弟呆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钱掌柜扶着柜台,手指攥着算盘珠子,攥得骨节泛酸。
食客们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有人喃喃出声。
“苏牧……”
“这名字,记住了。”
张铁山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棉袍的褶皱,朝苏世深深拱了一手。
转身,带着四个徒弟,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门合上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扑灭了门槛边最后一截烛火。
苏世站在灶台前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玄铁菜刀,刀面上映出自己的脸。
嘴角往上弯了弯。
“先生。”
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您教我的东西,徒弟没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