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公司出事的消息传到省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曾辉煌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茶是西湖龙井,明前茶,一斤八千多,别人送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推开了。
刘志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曾部长,平城公司出事了。说是新建的消防池,没了两个人。一个小孩,一个大人。”
曾辉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他的脸色倒是稳得住,看不出什么变化,最后还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了桌上。“两个,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你那么紧张干嘛?具体什么情况,说。”
刘志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也是初步收到消息。平城公司的一个乡镇水站,按照新安规配了消防池。池子挖好了,水也蓄上了,但防护措施没跟上,一个小孩路过看到了,贪玩,不小心掉进去了。站里的员工听到呼声,急急忙忙下去救,结果两个都没上来。”
刘志强说得有些犹豫,下半截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没敢说出口。
曾辉煌皱了皱眉头,嘴里吐出一句:“熊孩子,真是该死。”
刘志强愣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平城公司赵总打电话给我了,这事怎么处理?”
曾辉煌沉默了几秒:“让他们先报,按程序走。对死者家属,该赔的赔,该安抚的安抚,对外统一口径,公司员工奋不顾身救人,符合公司倡导的价值观,可以大肆表彰,发奖金。至于事故原因,不要对外透露,就说还在调查。先拖一拖,等舆论压力下来了再说。”
刘志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曾辉煌叫住了他。
“消防池的防护措施,我们的新安规里是怎么定的?”
刘志强愣了一下,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
“新安规没有明确规定消防池的防护标准,只说‘应有必要的防护措施’,但是我们宣贯的时候也说了,这个安全措施具体怎么做,由各市公司自行掌握,因为这个新建的消防池,很多地方不能统一,有的在室内有的在室外。我们也是打算先等各市公司都建好了,再出具体规定。”
曾辉煌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动容,眉头拧了一下:“你赶紧的,叫人回来加班。起草一个补充规定,无论是室内的还是室外的消防池,必须加装固定的防护网,高度不低于一米五,而且要加锁,钥匙由专人保管。明天之前,发到各市公司执行。”
刘志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下来,又问了一句:“那平城公司那边,要不要派人下去?”
“不派,让他们自己处理。”
曾辉煌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派了人,就等于说事情大了,没到三个人数,不算特别大的事故。人派下去,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刘志强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佩服。
“明白了,曾部长。”
第二天,省公司召开安全生产紧急会议。
这种会是一定要开的,出了事不开会,等于态度不端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市公司一把手、省公司各部门负责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锅即将煮沸的饺子。
毕成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平城公司的事,国子委已经过问了,省领导也批示了,说“要彻查原因,严肃问责”,毕成功的脸面挂不住,在会上发了脾气。
“平城公司,你们是怎么搞的?新安规下发了多久?一个月!一个月你们就搞出这么大的事,你搞什么飞机?这个消防池到底怎么回事?外人怎么跑到我们水站里面去的?”
毕成功的声音很大,震得会议室里的玻璃都在嗡嗡响。
他其实没怎么看过新安规,对曾辉煌搞的那一套东西不是很了解,但出了事,他必须发火。
不发火,上面觉得他态度不端正。
发火的大小,决定了上面委对他的评价。
平城公司的总经理赵新民,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平时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此刻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拿纸巾擦了又擦,擦了又冒,纸巾已经湿透了好几层。
“毕董,是这样的。省安监部上个月新下发的新安规,让我们学习并实施。我们公司也是根据新安规的规定,每个水站水厂都必须配一个消防池。但是我们平城这个水站比较旧,位置也很小,里面实在没地方,就在水站门口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搞了消防池。”
毕成功一听更气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在门口二十米搞消防池?有什么意义?发生火灾还要跑出去?”
赵新民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内心其实想说“在水站搞消防池本来就没意义”,但这话到了嘴边,怎么也不敢吐出来。
水站本来就水多,但新安规要你搞,你不搞,人家一检查你就要被扣分,通报批评,年终考核扣分,奖金泡汤。
他的嘴皮子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毕成功看他不说话,火气更大了:“你搞就搞了,连个消防池的防护措施都搞不好?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新民一肚子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都在发颤。
“毕董,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认。我也不想开脱,也不想狡辩,我们的消防池其实有做防护措施,用一般的围网围住了的,还放了警示标识。”
曾辉煌这个时候插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砂纸,“你用围网有啥用?不说小孩子,连个小动物都防不住,你们根本就是在胡闹。”
赵新民的脸涨得通红,话也顾不上斟酌了。
“新安规要求我们每个水站都要配这个消防池,但新安规对消防池的防护标准写得不明确,只说‘必要的防护措施’,我们也不知道什么程度算‘必要’。”
“不知道你不会问?”
曾辉煌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省公司安监部是干什么的?你们不会打电话问?一个月了,你们不问,我们也不知道你们不知道,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标准不明确?这是借口吗?你信不信我当场撤了你的职?”
曾辉煌发火了。
但一个部长说免人家总经理的职务,多少有点装过了,赵新民听到这句话,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纸巾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牛董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一直在翻那份新安规,翻了好几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这个新安规我看了,曾部长,你们安监部要求每个水站都要配一个消防池,出发点和依据在哪里?”
曾辉煌面不改色,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做报告。
“牛董,是因为上次东辉水厂的杂物间发生了一次火灾,水厂消防泵坏了,无法出水,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暴露了一个问题:一旦水厂的消防系统出问题,后果会很严重。所以我们研究之后,出了这样一个规定,新增这个消防池,至少多一重保证。”
曾辉煌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每个厂站都增加一个消防池,这可是一个大项目。
安监部可不能没有项目,没有也得搞点出来。
不然这一年没钱花啊。
林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开了口。“既然你们出了这个新规定,就应该全面考虑问题,新建的消防池怎么防止人员掉落?具体的防护标准呢?你们起草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还是说,根本没有考虑?”
曾辉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课。
“林琛,消防池也不是什么新型物件了,我们安监部不可能搞一个东西就要当爹当妈,消防池的防护措施,国标和行规都有要求,我们在新安规里也用了‘必要’这个词,我们这么做,也是充分考虑实际情况了,毕竟有一些地方可能是室内的消防池,目的是给基层留出操作空间,避免一刀切。”
这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你还真的抓不到他任何毛病。
国标有,行规有,我们用词也没问题,是你基层执行不到位。
毕成功摆了摆手,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事情已经出了,标准必须明确,辉煌,安监部一周之内拿出补充规定。各市公司一个月内整改完毕,整改不到位的,问责一把手。”
“新标准已经弄好了,会议后就能下发。”曾辉煌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毕成功又转过头,看着平城公司的赵新民:“赵总,你们公司的事故报告,三天之内交上来,你的处理意见,等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说,这段时间你暂时停职,由副手主持工作。”
赵新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会议结束后,赵新民没有直接走,他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来到了林琛的办公室,林琛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林琛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