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芙的表情变得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执法的卫兵赶到莎芙家中时,看到的是…
支离破碎的尸体。
双腿双臂皆被沿着关节截断,断面却光滑异常,从残余的魔力来看,分尸者很明显是一位手法娴熟的魔法师。利用血水凝结而成的刀刃,将尸体分割。
就连尸体的面部,也被划得几乎分辨不清受害者是谁,变成一块黏连的烂肉。
若不是住在隔壁的收债者一眼就认出了这具尸体属于莎芙的父亲,恐怕调查的进展都要拖延许多。
分尸大约有四种目的。
便于藏匿。泄愤。活时肢解。
以及邪教的祭祀。
可当时最令人不解的事就是…
尸体既没有被藏起来,除开切口与面部也没有多余的伤口,而伤痕则能看出是死后分尸。
周围的法阵可以断定是邪教祭祀的遗留,但经过排查后排除了分尸者是邪教徒。
分尸的四种目的都被排除。
关于分尸原因,后来卫兵们抓到莎芙时,曾经询问过她。
那时,她的回答是……
【老爹死的时候还维持着坐姿,很不方便放进棺材啊,我特意截下了四肢,摆成平躺的模样来着。哦,至于面部,他也不是会那种开怀大笑的性格。但是想改变表情就有点困难了,所以我就只好划烂面容咯…话说门廊的铃铛你们帮我挂了吗?挂了的话就摘下来吧,我可不想那死鬼老爹回来找我。】
“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了。我记得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不是还帮公务人员节省了很多工作量吗?反正为了塞进棺材,不还是得截断四肢。”
莎芙摊开手,“那又不是简单的尸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软化。”
……
对,正是如此。
这种感觉,应该正是那股奇怪感觉的来源。
弥拉德叹了口气。
“莎芙。你原谅俄波拉那么轻松,是不是想让冥界里的父亲早点进入轮回?避免与你相见?”
向俄波拉询问了莎芙的事后,莎芙的父亲,一直在冥界等待。
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位女儿的?
喝酒后泄愤的对象?
带不来更多钱的废物?
他在赌急眼的时候,是否会懊恼自己把一笔钱送出去资助女儿上学?
……
弥拉德不愿继续去揣摩人心的幽暗。
而莎芙又是怎样看待她的父亲的?
昏暗的房间内,金光闪闪的家具上倒映着血色。瘦削的女孩跪倒在父亲的尸体旁,她取用着父亲的血液,面无表情地将死后的父亲切割,又毁坏了脸部。
弥拉德定定地看向莎芙,就如千年前他在拐过弯后与押送女孩的队列撞上。
那时的女孩衣衫褴褛,从破洞中甚至可以窥见她排排分明的肋骨。肮脏的发丝挡住了她的面庞,却不曾遮住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暗淡无光。全无神采。
她仅仅只是在看着世界。
那双眼睛,不再注目于事物的变化,也不复学院里老师屡屡称赞的才女的灵动。
仅仅只是看着。
不为所动。
“如果是的话,我能理解。我也不会擅自去推动你与父亲的和解。但是赎罪与谅解对于俄波拉的意义,还希望你能……”
“噗嗤。”
莎芙突然没忍住,笑了起来。
而后,她笑得更加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那清脆的笑声,在隔音魔法笼罩的巷子内回荡。
弥拉德一脸讶异,止住话头,看着大笑不已的莎芙。
“哈哈哈没事…没事的,勇者大人……我不是在嘲笑您……噗嗤……”
莎芙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望向弥拉德。
“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和自己那位除开眼光不太行其他都很完美的倒霉老娘不太一样,她的眼光…说不定真的很棒。
继承了名字,却没继承到那烂透了的眼光。
她母亲想必也会欣慰地笑出声吧?
“谢啦,勇者大人。”
“嗯,哦…可你为什么要突然道谢?”
弥拉德困惑地说。
是啊。
为了什么呢?
莎芙眨了眨眼,珍珠白的眼瞳依旧算不上有什么灵动的光泽。
时隔千年,她依旧仅仅只是在看着世界。
或许,是在感谢面前金光灿灿的勇者,历经千余年,他身上的光泽也并未如虚假金块那般变成石头与牛粪吧。
或许,也是在感谢对方,守护了一位少女快要与世界脱轨时,懵懂的初恋。
“看在您这么诚恳的份上,我也就不隐瞒啦。答应谅解得那么干脆利落,我确实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莎芙把手指放在唇中,做出嘘的手势。
“身处地狱,我唯一的消遣只有旁观那只巴风特的赎罪旅途,她走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您觉得,她将赎罪本身当成了什么呢?”
“一场苦修?蜕变的机会?还是说…一次巡礼?一次伟大的冒险?”
“结局必须要宏大!情节必须要跌宕起伏!最后的赎罪者一定要倨傲地拒绝她,只因那是赎罪路上的最后几道险关!一定难如登天!”
“……这还是赎罪吗?”
莎芙呵呵笑了起来,“怀揣着这种心态,这与冒险又有何异?不是宏伟瑰丽的结局,便配不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我有何稀奇之处?能留到最后,不过是因为我那死鬼老爹呆在冥界还惦记着要报复我,而我时不时会消除自己的存在,她找不到我罢了。”
“想得到我和我老爹的原谅,其实真的不困难。说到底,最险最困难的那几位,她早就迈过去了。”
“我只是单纯留到了最后。我想,我也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为她的赎罪之旅增光添彩,不是么?”
“您大可以把这当成是我对她的报复。让她旅途的结局变得平淡…不过我想这是有必要的。为了让赎罪是赎罪,而不是什么冒险与巡礼。她完成赎罪之后不会变成什么英雄与圣者,完成赎罪之后她还是那个俄波拉。从负数变为零?在我看来只是从零变成另一个零……当然从她这么多年来顺带的功绩来看从零到一万也行。您懂我意思就行。”
“这个回答,我的初恋啊,您可还满意?”
“……”
弥拉德久久无言。
而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刚刚说的初恋是什么意思?”
“呵呵,当我没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