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交趾军阵中,李常杰策马立于中军之后的一处矮丘上,面色沉凝。
“前锋登岸者约八百余人,阵形严整。”探报不断传来,“宋军后续船队已返航,第二批步卒正在登船。”
“传令刘庆覃,待我命令,在此之前,不许轻动。”
“传令侬宗亶,骑兵暂不现身。”
李常杰的声音平稳如常,恍若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滩头,赵滋已经将首批登岸的步卒整顿完毕,八百余人在滩头上展开了一道长约半里的弧形防线。
他没有急于向前推进,而是耐心等待后续部队到来。
他能看到交趾军的军阵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对方纹丝不动,既不出击也不放箭,只是静静地列阵等待,仿佛在刻意留出时间让宋军从容集结。
赵滋皱起了眉。
他知道交趾军不可能坐视宋军从容渡江,对方留出滩头却不进攻,必有图谋,大概率是想一口下去多吃点,不愿意只吃他这八百人,但此时他也别无选择......若不先占稳滩头,后续部队便无法登岸,所以,哪怕心里清楚对方的打算,也得这么做。
“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前推进百步,给后续弟兄腾出登陆的空间。”他下令道,“但任何人不得脱离阵型,违令者斩。”
宋军步卒开始缓缓向前推进,盾墙在前,长枪大斧次之,弓弩手则在最后。
他们在距离交趾军前阵约五百步处停下,整顿了因为行进而有些散乱的阵型。
第二批宋军完成了登陆,又有一千余人登岸,赵滋将新登陆的士卒编入两翼,阵型随之向左右延展增厚。
当第三批宋军开始登船时,交趾军终于动了。
刘庆覃的中军开始缓缓前压,六千步卒列成楔形阵,以重甲持矛的重步兵为前锋,后排列着弓箭手,阵势厚实,每向前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准备——”
窦舜卿的水师也靠了上来,艨艟与斗舰巡弋在滩头附近水面,船上的床弩齐刷刷上扬,对准了交趾军阵。
“放!”
床弩齐射的闷响撕裂了江面,数十支沉重的弩箭掠过低空飞向交趾军阵,砸进密集的队列里。
盾牌被射穿,甲胄被撕裂,惨叫声在阵列中炸开。
几排交趾兵像被镰刀收割的稻谷般齐刷刷倒下,后排立刻补上,阵型晃了一下便重新稳住。
随着距离的拉进,人数众多的交趾军的弓箭手开始还击。
箭矢如骤雨般泼向滩头宋军,宋军前排士卒虽然持盾,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声响,但间隙里也有箭射中士卒甲胄无法完全覆盖的地方。
交趾军步卒很快便与宋军前阵迎头撞上。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搅成一片,滩头上的血水沿着泥地的沟壑流入江中,将岸边浑浊的水面染出缕缕暗红。
苍梧城头。
魏瓘和周兴远远望着滩头上的混战。
“援军被咬住了。”周兴攥紧了拳头。
魏瓘捻着胡须,目光在战场上快速逡巡。
他看出来了,交趾军的意图很明确,那就是趁宋军半渡之际,将已登岸的前队吃掉,彻底打乱渡江节奏。
“不能就这么看着。”魏瓘忽然转身,对周兴道,“传令下去,把城里还能动的兵全召集起来。”
“学士,您这是......”
“我们从西门杀出去!”魏瓘咬着牙道,“我们只要冲出去,哪怕只放出三、五百人,也能让李常杰分心,只要他分出兵力回援,滩头上的压力就能减轻一分!”
周兴愣了愣,旋即重重点头:“末将这便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兴集结了城内尚能作战的士卒,拢共只有五百余人,多数带伤,有的缠着止血布带,有的拄着枪矛当拐杖。
魏瓘站在队前,他身形清瘦,颧骨微凸,拈着胡须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声音却非常坚定。
“诸位,援军已经打到城外了,就在浔江北岸与交趾军血战,我们现在打开西门,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助援军一臂之力。”
“若能助援军渡江,苍梧城之围得解,你们便是大功!若援军渡江失败,则苍梧城亦必将失陷,我等不过先走一步罢了。”
周兴吼道:“愿意随我出城的,上前一步!”
五百余人齐齐上前一步。
苍梧西门缓缓打开。
周兴率这支出其不意的孤军杀了出去。
矮丘上,李常杰听见身后传来的警讯,眉头深深拧起。
“是苍梧守军出城了。”副将低声禀道,“人数不多,只有数百人。”
数百人。
李常杰面上波澜不兴,却攥紧了马鞭。
攻城半月不下,城内守军的顽强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此时竟敢主动出城反扑,这股子不顾死活的架势,真是令人厌恶。
“不必理会,右翼自会处置。”
李常杰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滩头战场,那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台绞肉机,喊杀声响彻云霄,双方都在拼命,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血肉横飞的滩头,落在更远处。
浔江对岸,宋军仍有大批步卒尚未渡江,接下来还会有一批接一批地后续部队投入战场。
他在计算兵力。
总体来讲,他的兵力还是占优势的,而他的南路军正在赶来,只要他再撑半天,甚至可能只是一两个时辰,兵力对比就会发生巨大变化。
但就在此时,一支宋军船队忽然从浔江东侧出现。
那正是昨晚撤往封川城的广南东路舰队残部,由谭宗武统领,连夜修补了部分损伤不是特别严重的战船并补充了军械,今日天不亮他们便从封川城的码头起锚,溯流西进,及时赶到了战场。
同时,他还带来了余靖从广州派到封州的一千三百人的援军。
谭宗武站在船头,他此刻眼里还带着血丝,但脊背拔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甲板上的刀。
“靠岸,准备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