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傅采林下棋,王静渊也懒得抓枚了,直接让傅采林执黑先行。傅采林也不谦让,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右上角。
王静渊同时跟上,双方你来我往,不到片刻功夫,就已交锋了十五手。
看着王静渊的落子,傅采林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了王静渊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落子。
不过十余手,王静渊的棋路便显出了诡异。他不守角,不占边,每一子都落在常人绝不会想到的位置。有的棋看似漫无目的,像是随手乱放;有的棋又咄咄逼人,直插傅采林的腹地。
傅采林下得很慢。
每落一子,他都要沉思许久。不是因为棋局复杂,而是因为王静渊的棋路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无法用常理判断。
第七十三手,王静渊落下一子。
傅采林的眉头微微皱起。
傅采林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第一百二十一手,他投子认负。
“王经理好棋力。”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输棋的沮丧,也没有被碾压的惊讶:“老夫纵横棋坛四十余年,从未见过这种下法。”
“马马虎虎。能下到这个地步,你也算不错了。”王静渊开始收起了棋子,傅采林的棋力在他看来,也就介于黑白子与苏星河之间,作为一个隋朝人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
毕竟围棋这种东西,前人的经验积累还是很重要的。也许一代棋圣,一辈子所悟用一册棋谱就能归纳出来。
后世人学习并掌握着一册棋谱的定式,可用不了一辈子的时间。
再加上后来AI的兴起,一切又全变了。
傅采林在这处地方,可以算是棋力数一数二的存在,他即便不以武功闻名于世,大概也会以棋艺闻名于世。
可惜他遇上了王静渊,不说王静渊是从那个被AI吊打的时代过来的,就说王静渊的金手指,即便是真的碰上了下棋下不过的人,多与强者下几局,涨涨熟练度,总会有反超对手的时候。
傅采林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也开始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捡回棋盒,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方才的对局。
“君婥的信里提过,你的棋路与常人不同。”他将最后一粒黑子放入盒中,抬起头看着王静渊,“但她只说‘不同’,没说‘如此不同’。”
“她看不懂。”王静渊靠在椅背上,“她连基本的‘子效’都不懂,更别说理解我的思路了。”
傅采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空荡荡的棋盘,在他眼中,却是摆满了棋子。刚才那一局的每一手,他都能清楚地记住。
“你的棋,不讲定式。”他缓缓开口:“不讲定式,不是不会,是不屑。每一子都追求物尽其用。子效?这种说法,倒也恰当……”
“执棋的终究是人,是人便会不同,不只是棋力的不同,还有性情上的不同。这些不同,都能够从棋路里隐约看出来。
但你的棋路里,只有胜负二字,即便有所取舍,也不掺杂任何情绪在里面。说实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种下法,不像人的下法。”
王静渊咧嘴笑了:“连这都看得出来,可以啊。”
傅采林挑了挑眉头:“难道真有神人授棋一说?”
王静渊摆了摆手:“不是什么神……不过,要是将那玩意儿称作棋神,也不是不行……毕竟它下棋是真厉害了。”这么想来,人类还真是牛逼,自己造“神”,然后反过来让“神”来传授自己技艺。
反正到了顶尖的选手,就没有不和AI对练的。流行的棋路,也越来越有AI味了。
“愿闻其详。”
“解释起来太复杂,你就当作是神人授棋吧。”
傅采林见王静渊不愿细说,便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老夫年轻时,曾与中原第一高手宁道奇手谈一局。”他的声音很轻:“那一局下了三天三夜,老夫输了半子。输的不是棋力,是心境。宁道奇的心如止水,老夫的心却有波澜。”
他转过身,看着王静渊。
“但你不一样。你的棋里没有心境,不掺杂任何情感。这种棋,老夫下不过,也不想下。”
“为何?”
“因为下棋是胜负,又不只是胜负。”傅采林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白子,放在天元:“下棋是两个人的对话。你赢了棋,却不跟老夫说话。这棋,下着没意思。”
“再来一局。”他说。
王静渊挠了挠头:“你不是觉得没意思吗?”
“方才那一局,老夫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傅采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这一局,老夫想见识见识你自己的下法。”
王静渊挑了挑眉,重新坐直了身子:“行,那就再来一局。”
第三十手后,王静渊说道:“你输了。”
傅采林瞪大了眼睛,看着棋盘:“这才三十手,你我双方局势尚不明确,我怎么就输了?”
王静渊指了指刚才被傅采林提去的一子:“你提走的棋子没有放在棋盖里,违反了对弈规则。所以你输了。”
傅采林愕然:“这是什么规则?哪里有这样的规则?”
王静渊两手一摊:“你现在正在历阳城内下棋,我历阳城的对弈规则就是这样的。而且你不是想要看看属于我自己的下法吗?
我这人的下法,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胜负不一定要在棋盘内,只要能赢就好。”
“哈哈哈哈!”傅采林猛然笑出了声:“方才我还嫌你那种下法太过无趣,少了几分人味儿。现在看来,你这几分人味儿,不要也罢。
好一个王静渊,果然名不虚传!”
王静渊摩挲着下巴,开始思索自己的名声在外面到底都传成啥样了?
不过既然天下有数的大宗师在此,王静渊也想要印证自己的一个想法,他看向傅采林说道:“对了,我有一招,不知道对于大宗师有没有用。傅宗师能不能与我试试招?”
傅采林听闻此言,也是有些好奇,王静渊究竟是真准备了对付宗师的绝招,还是有些妄自尊大,便点了点头说道:“自无不可。”
见到傅采林同意,王静渊自然也不会客气了,数枚丹噬脱手而出,猛地一声巨响,丹噬全都落在了空处。仔细一看,傅采林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静渊扭过头,通过被撞烂的门板,看着站在庭院外的傅采林。
只见他满脸戒备地说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虽然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却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怖。”
王静渊只余一枚丹噬漂浮于空中,将其他丹噬全都消散。又问道:“现在呢?”
傅采林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空处。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地方,正无时无刻地散发出透骨的寒意,让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那正是丹噬悬停的地方。
王静渊了然,用丹噬偷袭大宗师是不可能了,想要对大宗师使用丹噬,那就只能在贴身近战中完成。
等了半个月,洛阳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慈航静斋像是缩进了壳里的乌龟,任凭外面的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就是不出头。宁道奇也一样,闭门不出,连面都不露。
师妃暄的木雕奖杯都不知道发出去多少个了,青楼里面的项目也是开发了一套又一套,可是慈航静斋和宁道奇还真是能忍啊。
王静渊也是懒得等了,便决定主动出击。
洛阳,静念禅院。
黄昏时分,夕阳将整座禅院染成金色。钟声悠悠,僧人们正在做晚课,诵经声从大殿里飘出来,在院落间回荡。
了空盘膝坐在一处铜殿前,身后的铜殿大门紧闭。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没动,似是在默诵经文。
了空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没有动过。
四周,四大护法各守一角,持戒刀、禅杖、铜钹、木鱼,个个目光如电。一百零八名武僧在禅院内巡逻,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座禅院守得如铁桶一般。
方丈室内,一个老尼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卷经文。正是梵清惠。师妃暄跪坐在她身侧,面色平静,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王静渊出行根本不作隐瞒,所有人都知道他带着傅采林与祝玉妍向着洛阳赶来。因为王静渊的科普,现在人人都知道和氏璧在洛阳,只有杨广不知道。
马蹄声响起,王静渊果然不负所望地来到了静念禅院的门口,他翻身下马,站在静念禅院的山门前。身后五人也跟着下了马。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铁皮木门,正要抬脚踹上去,忽然耳朵动了动。他收回脚,歪着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官道上,烟尘滚滚。不是一队人,是两队。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从东边来,一队从西边来,在禅院门口汇合,将王静渊六人围在中间。
东边来的是一群劲装汉子,为首的是一个老妪,满头银发,手持乌木拐杖,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独孤阀的尤楚红。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淡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傲。独孤阀这一代的天骄,独孤凤。
西边来的人少一些,只有十余骑。为首的是宇文伤,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宇文化及跟在他身侧,腰悬长刀,目光落在王静渊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两拨人马加起来不到五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
王静渊环顾四周,笑了。
“哟,来这么多人,是来给我接风洗尘的?”
宇文伤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尤楚红拄着拐杖,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子开口:“王静渊,老身不是来找你的。和氏璧,老身志在必得。”
“巧了。”宇文伤也开口了,声音低沉,“我宇文阀也对和氏璧有兴趣。”
王静渊挠了挠头:“你们两家有兴趣,自己去拿啊,跟着我做什么?”
尤楚红冷哼一声:“静念禅院是佛门圣地,若无由头,老身也不好硬闯。但你不一样,你王静渊恶名在外,只要你闯进去了,我们嘛……。”
宇文伤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等王静渊打头阵,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
王静渊明白了:“想让我当MT?”
尤楚红一杵拐杖:“什么胡言乱语的,现在宋缺不在,可由不得你。”
王静渊指了指身后的傅采林:“这么一尊大宗师在这里,你们眼瞎啊?”
宇文伤嘿嘿笑道:“你王静渊才几斤几两,你能给傅宗师的,我们一样能给。”
王静渊想了想,他们两人说得也没毛病。不过他也无所谓,对于傅采林这种外籍雇佣兵,本来就是价高者得。
王静渊咧嘴笑了:“行啊,你们既然想使唤我,那我也得试试你们的斤两。”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采林,直接说道:“傅宗师,劳烦你看着马,别让马跑了。这些小鱼小虾,不用你动手。”
王静渊不知道傅采林会不会阵前被人收买,就干脆说明不用他出手。若是傅采林人品坚挺,没那么容易被人收买,王静渊也不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一次傅采林出手的机会。傅采林负手而立,点了点头,没有拔剑。
王静渊又看向祝玉妍:“阴后,你挑一个。”
祝玉妍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宇文伤和尤楚红,淡淡道:“两个一起吧。”
王静渊竖起大拇指:“豪气。那婠婠帮你师父。”他又看向寇仲和徐子陵:“那个小丫头交给你们俩,拖住就行,别被她打死了。”
寇仲拔出长刀,咧嘴一笑:“爹,您放心。”
徐子陵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长剑。
王静渊最后看向宇文化及,笑眯眯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老熟人,咱俩再练练?”
宇文化及面色一沉,拔刀出鞘。
祝玉妍先动了。
她的身形如同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飘向宇文伤。墨色长裙在夕阳下翻飞,右手五指虚握,一团黑色的气劲在掌心凝聚。
宇文伤面色一凛,双掌齐出。冰玄劲全力催动,两股阴寒的掌风如潮水般涌出,将身前的空气都冻得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隐隐化作一尊麒麟的模样。
祝玉妍不闪不避,左手一挥,天魔力场在身前展开。黑色的气劲与冰寒的掌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冰晶四溅,黑色的气劲却像一张网,将那些冰晶全部兜住,反向宇文伤笼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