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仅凭借步卒,便已经如此厉害的汉军,偏偏曹真又给他们送了三千多匹良马。
有了这些马提升机动性,这又是刘祀麾下精锐兵卒,唯太子马首是瞻。
碰到这样一支忠诚无二、动如风火、不动如山、进退自如一般的队伍,又有一员上好的马上勇将自如的调动。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魏军能打赢才算奇迹。
深夜之中,千骑悄然杀奔敌营,直到出现在二里开外之时,那马蹄声才惊醒了哨楼上两眼惺忪的魏军。
待魏军敲响锣鼓,惊醒同伴之时,但显然为时已晚。
汉军一人身上携带几支火油小罐,马匹上再携带几支。
这些小火油罐,大多不过巴掌大小,陶壳封口,外面缠着一层便于握持的麻绳。
别看东西小,里面装的却是一斤猛火油。
只要往敌营之中砸进去,一旦陶壳破开,火油四溅,再遇到火星,便能瞬间烧成一片。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马都是汉军精锐。
经过这些时日的投掷训练后,汉军们大都可以隔着三十步开外,将这些小罐扔进魏营之中。
若说骑射,他们不如曹魏久经操练的边骑。
可若说在马上丢这种小罐子,准头却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那旁魏刚听闻营外马蹄声逼近,面色陡然一变。
深夜之中,万不可轻易出战,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尤其白日里才被霍弋一支骑兵恶心得够呛,若今夜再贸然开营追杀,鬼知道这伙蜀军外头还藏了什么阴招?
魏刚当即拔剑出帐,厉声吼道:
“儿郎们,万箭齐发!”
“把弩箭往这群天杀的蜀贼身上招呼!”
“营门不得擅开!谁敢乱出营寨,军法处置!”
魏军营中,弓弩手纷纷冲到营垒后方。
火盆映照之下,一排排硬弩与长弓被仓促举起。
伴随几名屯长嘶声大喊,箭矢顿时朝营外黑暗中泼洒出去。
“嗖嗖嗖——!”
箭雨所过之处,传来几名汉军骑兵的闷哼声。
有人的肩头中箭,有人战马被射中,马身一歪,险些摔落下去。
可这支人马到底是刘祀麾下精锐,又是临时挑选出来执行夜袭之事的骑兵。
他们大多身披铁甲。
这铁甲又用的是刘祀接近现代的工艺,硬度与韧性更强,甲片更轻薄。
虽然如此,但甲胄的防护在这个时代,却是一点不打折扣。
只要不是正中面门、咽喉与关节要害,寻常箭矢想一箭取命,哪有那么容易?
正所谓,入虎穴,得虎子。
收益巨大,自然也要承担风险。
汉军们虽然经历了近距离被魏军射中的机会,但扔些小油罐而已,又能耗费多大点时间?
只是瞬间的功夫。
一队骑兵贴着魏营外围疾驰而过。
马上军卒借着马势,将手中小火油罐一枚枚甩向营中。
魏军营中,顿时响起一连串陶罐碎裂的声音。
那些魏卒起先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待他们反应过来之际,脸色登时就变了。
“猛火油!”
“不好了!是蜀军们的猛火油!”
喊声刚响,霍弋已经率军拉开距离。
魏刚见状,心中刚刚松了半口气,却不料霍弋竟在远处绕了一圈,又反过来贴营走了一遍。
这一次,魏军弓弩手早已慌了。
有人想射,却又有人想躲。
正在魏军乱糟糟间,汉军第二轮火油罐又砸了进来。
魏营中二次响起陶罐碎裂之声,许多地方被猛火油侵染的范围更广。
许多草料、营帐、木桩,甚至不少魏卒身上,都沾上了油迹。
此刻的魏军们彻底惊慌起来。
慢说他们是从长安方向而来的守军,从未真正见过此物。
即便没见过,多次与蜀军交战,大魏损失惨重的经历,也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
早从几年前开始,大家都已经知晓,遇见蜀军发来的猛火油,要马上逃命。
不然的话,下一刻这些火油哪怕只一接触到火星,都会立即被引燃一大片。
被这东西烧上身,寻常水根本扑不灭。
轻则烧得皮开肉绽。
重则整个人都要变成一团会跑的火,把身边同袍一并引燃,直到烧成焦尸才得罢休。
正因如此,眼见营外敌军第二次扔完了火罐,立即大幅后撤之际。
营中魏卒们根本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退!”
“快退开!”
“离那些黑油远些!”
“莫要沾火!”
…………
可这么多人,又是黑夜之中,本就看不清脚下。
前面的人拼命往后退,后面的人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营帐之间,道路狭窄,木桩、车架、兵器、马匹又堆得到处都是。
很快便造成了踩踏。
更有几名军卒身上沾了火油,生怕下一刻被点燃,一边哭喊一边往人群里钻,反倒叫周围魏卒更加惊恐。
“停下来!”
“镇定!都给老子镇定下来!”
魏刚扯足了嗓门大叫出声来。
怎奈,此刻营中的混乱比他的嗓门可要大得多。
他眼见前方兵卒越退越乱,方才拔剑,准备杀几名兵卒立威。
却在这时,突然看见营外黑暗之中,一片火雨正奔着自家大营方向射来。
那不是寻常箭雨,而是一支支被点燃的火箭。
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魏刚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避火!”
可这句话才喊出口,已经为时已晚。
转瞬之间,几支火箭落入火油浸染之地。
“轰——!”
第一个巨大火团怦然升起。
数个火团也跟着炸开!
那些被猛火油浸透的草料与帐幕,几乎在一瞬间被火焰吞没。
火舌沿着地面油迹窜开,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赤蛇,贴着木桩、帐绳、干草飞快游走。
而后火势很快便连绵成一片。
偏偏这个季节渭河附近的风又大,夜风一卷,火星四溅。
风助火势,一时间,竟然开始往魏军营寨深处烧去。
“救火!”
“快救火!”
“水呢?水在哪里!”
喊到这里,许多魏卒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水?
他们白日里的水源,才被这伙天杀的蜀军给糟蹋了!
营中倒是还有些水囊与木桶,可那点水够干什么?
一处帐篷着火能扑。
十几处同时烧起来,怎么扑?
更别说那火油沾上之后,水泼上去也难以立刻扑灭。
这旁,魏军乱成了一锅粥。
霍弋在远处勒马回望,看着魏营里一片火光,嘴角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成了!
魏刚确实谨慎,可谨慎又能如何?
只要他还要扎营,这猛火油便总能找到地方烧起来。
霍弋随即率军退去。
他没有贪图夜袭战果,更没有被这场胜利冲昏头脑,继续攻打魏营。
殿下说过了,敌驻我扰。
扰,不是死战,见好就收,这才是正道。
霍弋当即广撒几路斥候,临行前对众人言道:
“我观魏军东营火势不小,深夜之中不知发生何事,可能会有其余方向魏军赶来救援。”
“汝等速去探明。”
“若有人马异动,我等可半途而击之!”
“喏!”
几队斥候迅速散入夜色。
不愧是将门虎子。
霍弋虽未全然摸透刘祀那十六字的全部门道,可只凭这一夜的应对,便已隐隐抓到了其中精髓。
不求一战打死魏军。
只求他们一夜不得安宁。
只求他们动起来,魏军一动,破绽便来了!
便趁着魏刚他们东营混乱救火之际,霍弋又分派一支队伍赶往那口被污了的泉眼,暗做埋伏……
…………
当夜,一见魏军东营起了这场大火,久久不曾熄灭。
郿县城外汉军大营之中,也很快看见了远处火光。
刘祀站在高处,望着东南方向那片隐隐泛红的夜色,便知道定是霍弋得手了。
这火势并不算冲天,可在黑夜里,已经足够醒目。
一片一片火光,在远处摇摇晃晃。
偶尔还能听见隐约的鼓声、喊声,从夜风里断断续续传来。
向宠在旁看了一阵,忍不住拱手问道:
“殿下,东面魏军营中已乱。”
“咱们此时若杀出东面,不仅可以突围,还能重创那方的魏军,打出一场大胜来。”
帐中几名将领听到这话,也都神色微动。
此时东面起火,魏军必乱。
若汉军主力忽然杀出,确实有机会撕开一道口子。
可刘祀却摆了摆手:
“不必。”
向宠略微一怔。
刘祀望着远处火光,缓声道:
“不必因为一场小胜而跳脱出全局。”
“相比于一场胜利,巨违啊,如今的局势才更加重要。”
“曹真要围杀孤,孤便让他围。”
“他把关中诸军都压在郿县,诸葛丞相、魏延、张裔那边才能继续推进。”
“咱们此时若突出去,固然能胜一阵,可咱们一去,这数万魏军又失去了牵制,即便有一场大胜在前,也不可轻动才是啊!”
向宠闻言后,心中顿时一震。
随即,他点了点头,道了一声:
“是臣操之过急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还在想办法谋一胜的时候,殿下已经开始谋全局了。
这确实是自己目光有些短浅了。
眼前东营混乱,看着确实诱人。
但刘祀真正要的,从来都不是从东面杀出去。
他要的是拖住曹真,要的是夺下郿县。
要的是等诸葛亮、魏延、张裔三路合围而来。
一场夜袭之乱,只是霍弋在外围割肉,不能因小失大。
刘祀沉声下令:
“各营继续固守,火器营不得擅动。”
…………
那旁汉军都能见到远处的火光,其他魏军们能看不见吗?
西营之中。
吴复本就因为白日的事情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听闻东营方向起火,喊杀声久久不绝,他顿时以为蜀军大队正在攻打东营。
若东营有失,刘祀便有可能从那边突围。
到那时,谁来担这个罪?
吴复不敢赌,他立即分兵五千,命副将领军往东营救援。
“速去!”
“务必稳住东营!”
“若遇蜀军骑兵,不可恋战,先救魏刚!”
五千魏军摸黑出营,沿着土塬后方一条浅沟,往东营方向急行。
可他们不知道,霍弋要的正是这个。
半道之中,一条土塬后方。
黑夜沉沉,沟壑里风声呼啸。
五千魏军正急着赶路,队伍拉得很长。
突然,土塬上方响起一阵密集机括声。
“咔咔咔咔——!!!”
伴随无数二十发元戎弩的机括声骤响。
黑夜之中,箭雨从侧上方猛然泼下。
魏军毫无防备,兵卒瞬间倒地一片。
有人正举着火把,咽喉中箭,火把脱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