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穿云直抵九天之上,悬停青冥尽头,双翼横展,遮蔽了天光。
他的身躯已残破不堪,半边血肉模糊的躯体还在滴落夹杂着碎鳞与绒羽的鲜血,可他的姿态却比这方天地任何存在都要挺拔。
他俯视而下,那片曾经困住他许久的无垠汪洋,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一汪浅浅的水洼。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向上攀登,冲破这方天地的桎梏时,万古长空骤然凝固在了这一刹那。
鱼吞舟振翅的动作被一股难以抗拒的伟力生生按住,那对遮天巨翼保持着上扬的姿态,每一根飞羽都清晰可辨,却纹丝不动。
就连他身上的血滴,都悬停在半空,凝固成一颗颗殷红的水晶。
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而在青冥的尽头,鱼吞舟看到了一座门户,横亘在青冥与更高处的虚无之间。
门户的色泽像是从大道本源中流淌出来的、承载着岁月与天命的颜色。
这座门户横亘此地不知多少万年,如同天地初开时就已矗立于此,见证了无数纪元兴衰,看过无数生灵轮回,却始终沉默,始终巍峨。
龙门。
这就是真正的万古龙门。
这一刻,鱼吞舟的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不再承受道惘的压制。
在这近乎千分之一的刹那,他当下这具元神之身不再是拖累,反而凭借元神之强,思绪流转之迅速,为他在当下刹那间,赢来了近乎凝固的时间。
他在近乎时间的夹缝中冷眼望着那道金色的龙门,洞悉了某些真相。
他当下的“庞大”,是暗中契合了这方天地的某种无形规则,是以近乎合道的状态。
如果不是鲲鹏神意的暗中加持,他不可能恢复清醒。
因为这样庞大的元神,至少也是法相之上的存在才能驾驭……
最后,成也神意,败也神意。
这第一关原本也不该这么快结束,却因为自己的“挣脱”,鲲鹏意志的降临,而导致这方元神海的存在本身出现了问题。
思绪流转的刹那,他心神照落在了混天大圣的身上。
先前扶摇而上时,他察觉到了混天的所在,只是一展翅就将那金翅大鹏鸟碾作尘灰,而后将混天牵引回了背上。
“玄都道友?”混天试探问道,“还是……北溟老祖?”
北溟老祖……是指鲲鹏神意的幕后存在吗?
“道友,我已恢复清醒。”鱼吞舟以元神联系。
混天这才松了口气,而后凝重回道:
“道友,神意本身乃大道象征,无有意志,非善非恶,可神意背后的存在,却不尽然!”
鱼吞舟平静道:“道友说的不错,鲲鹏神意虽好,却终究只是外力,外力能借不能倚,鱼某今日领教了。”
混天好奇道:“道友如今是什么状态,可能登上那座龙门?”
“不可能。我这具元神之身,是契合了这方天地的某种规则,而此方天地皆为龙门幻化,如今龙门现,天地即将破碎,我这具道身也只是惊鸿一现。”
借合道之利元神暴涨,如今天地不复,这份力量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鱼吞舟思绪流转过整具元神之身,不无遗憾与惋惜,却也知晓这份力量的来源终究只是外力,就如鲲鹏神意一样。
能借不能倚,能以其为参考,却绝不可视其为根基。
大道之路,无有捷径。
混天感慨道:
“道友分得清就好,这就是合道天地的弊端,虽能快速‘崛起’,近乎捷径,可终究只是借力,最后受限于天地本身。”
“一旦哪日天地迎来了‘衰朽’,无论你处在什么层次,都将随之倾覆,身不由己,无数存在都已证明,唯有【自成一天】才是永恒、自在之道!”
混天不由想起了太古之时,那位号称“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
昔日这位何等威风,不拜三清,不朝天帝,只敬天地。
可最后天地破碎,这位的道行也是一削再削,不得不托庇于某位故友……
“道友,你知晓这一关的真相了吗?”混天回过神问道。
从鹏飞处,混天得知了龙族得到的“额外关照”,知晓了第一关的部分真相。
凡入龙门者,元神皆会被完整剥离,打入由纯粹元神之力与水运凝聚而成的“初生之躯”中。
此后,一路吞食原生水兽,直至彻底打破闯关者原有的种族与修为桎梏,即可飞升破关。
这点,让混天有些疑惑。
听上去,那尊祖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后世入龙门者,绝不会只有龙族血裔。
更重要的是,这老家伙似乎并不在意这点,甚至认为无论是谁,只要找到自身“龙形”,就是龙裔。
根据鹏飞所知,在玄都道友突破元神海的限制前,有人单纯靠着吞食原生水族达到数千丈最终飞升破关,也有人身躯不到百丈,却参悟了某种规则,从而飞升破关。
“这第一关,恐怕考验的不仅是元神,还有道心啊。”混天有些揣摩过味来了。
鱼吞舟则解释道:“这方天地被我‘挣破’,第一关也随之提前结束,所以这一关的真相不重要了。”
混天顿时无言。
鱼吞舟凝望那道龙门,借助当下这具道身,还真看出了些许玄异,毕竟他所合之道,本就出自龙门,算是同根同源。
“下一关的关键是……‘炼形驻世’?”
鱼吞舟在沉默中观照自身元神相,在最后的时间里,将每一寸细节都记下。
……
当这座龙门显露真形时,整座元神海开始了崩塌,天地簌簌而动,蔓延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鱼吞舟的身形也在这一刻如尘沙般散去,好似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妄。
唯有那道横贯万古的鲲鹏意志,依旧如渊似海般笼罩着整片海域,却也没有出手,只是静静注视振翅于九天之上的那道身影缓缓消失。
万古以来,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试图继承祂的道,成为祂的传人,却从未有人胆敢视祂为“拦路者”。
在随意一瞥后,祂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胆敢拒绝祂,最后甚至超越了祂预设路径的后世生灵。
这天地,不需要第二头鲲鹏。
……
……
一座置于虚无深处,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阶上。
敖坤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尊血肉模糊的大鱼硬生生挣断某种枷锁,在漫天血雨与碎鳞中展开漆黑的巨翼!
它振翅冲天的那一刻,天旋地转,山海倾覆,整个天地都仿佛成了它羽翼下的尘埃,那种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让敖坤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颤。
而在最后,那双美到极致,也震撼到极致的羽翼,只是轻轻一振,便将他和所有海兽碾为了尘埃……
此刻间。
敖坤看向左右,发现自己正位于一条石阶上。
四周是星空般的漆幽虚空,但可以看到远处还有一条又一条的石阶,向着无穷高处攀升。
每一条石阶上,都依稀能看到一尊身影。
且值得一提的是,每个人在石阶上的位置,有高有低。
不等敖坤仔细探查,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突然从元神深处涌出,让他不禁跪倒在地,好一阵才缓了过来。
而身为龙族的敖坤很快弄清了始末。
所有人踏入龙门的那一瞬,元神便被强行抽离,送入第一关的元神海。
而现在,他们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地回归了自己的肉身,元神从长达百丈、千丈的层次,跌落回原本的层次,这让他们注定一时间难以适应。
敖坤有些怅然若失,元神海中的一切,都只是虚妄吗?
莫非是因为自己并未完成第一关,作为闯关的失败者,元神海中的所得被悉数剥夺了?
只是一想到最后那只化鱼为鹏的庞然大物,敖坤便发自内心地畏惧。
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没人能够安然退走,除非在它化鹏前就勘破这一关的奥秘。
不知道龙门中为何要设下这样的环节……
直到现在,敖坤也没想过,那尊庞然大物可能是某个龙门参与者。
毕竟据它了解,各族最高的层面,最后也就是几千丈的级别,而那玩意最后怕不是接近万里了……
没有人能驾驭那样庞大的元神,更不可能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完成鲲鱼化鹏的转变!
此外……
这世上也早就没有纯血鲲鱼了,最后一只杂血据说藏在了靠近中原的北海。
敖坤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开始探索周围。
很快,他的耳边响起了当下的规则。
入龙门者,先过三关,而后登顶石阶,尽头处得见万古龙门。
如今,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第一关提前结束,他们所在的地方便是通往龙门的阶梯。
而他们当下之所以位置高低不同,就是因为在第一关的表现。
三关代表了三重方面的考验,每一次的表现都会让他们在石阶上的初始位置有所上升。
最终三关皆过,各条石阶合一,所有人各凭本事,不限出手,看谁能先行登顶。
这便是“龙门之争”。
就在此时,第二道宏大的声音响起于敖坤的脑海中。
“第一关【万物归流,化形问道】提前结束,身形百丈,未能勘破道心真形,评价丙上,奖励元神之力一缕,水运一缕……”
敖坤心中一振,原来是第一关的结算奖励。
就在此时,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垂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敖坤的眉心。
入体的瞬间,就抚平了元神深处的不适,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让敖坤的元神在短短时间就暴涨了一倍!
虽然远不及元神海中,但敖坤心中已然知足。
紧接着,第二缕光芒落下。
这一缕是幽蓝色的,带着水汽的清凉与潮汐的韵律,正是水运。
它没有进入元神,而是融入了敖坤的血脉之中,让他的血脉深处泛起一阵微弱的涟漪,仿佛有某种远古的记忆被轻轻触碰,又迅速沉寂下去。
敖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他在元神海中身化百丈龙躯,也只能达到丙上水平,要想拿到甲等,恐怕只有那几位千丈以上的存在才行。
可惜,没能撑过更久,这第一关怎么就提前结束了?
另外,何谓道心真形?
就在它思索时,一股霸道而炽热的波动便从不远处的另一条石阶上轰然爆发。
那股波动没有预兆,好似有人突然在虚无中点燃了一轮太阳。
敖坤抬头望去,却见一团金色的火,金到极致便成了白,白到极致便近乎透明。
火光中,一尊三足神鸟缓缓张开了羽翼,昂首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