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
鱼吞舟脑海中瞬间浮现这位的记载。
龙族谱系中,这位的威名几乎是保二争一,不比祖龙差多少,许多传说神话中,不乏祂是创世神的记载。
这位出现在龙门深处,合情合理,只是祂身上这一道道黑色创伤是谁留下的?历经万古都没有愈合吗?这位当下究竟是死是活?
带着满腹疑问,鱼吞舟抬眸凝望那尊横亘天地的庞大龙躯。
赤红鳞甲,早已不复全盛光景。入目之处,龙身疮痍遍布、狰狞可怖,从龙颈绵延至龙尾,几乎覆盖了大半躯体。
最可怖的是,所有溃烂创口都呈现出一种死寂、暗沉的漆黑,并非寻常伤势的血红狰狞。
丝丝缕缕的诡异黑气顺着骨缝肌理不断渗透、蔓延,最终与其血肉融合,化为黑血,滴落下的瞬间便化作缕缕翻涌黑雾,丝丝缕缕弥漫四野。
他们夜晚炼化的,就是这翻涌黑雾中的一丝。
鱼吞舟神色凝重起来,这里面可不只是烛龙的血肉精华,还有那诡异黑气。
他本能猜测龙门是无差别谋害所有进入龙门者,可转眼一想,似乎根本没这必要。
他们既然进了龙门,那在龙门深处的存在面前,和蝼蚁没什么区别,随手就可抹除,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更别提进入者同样有不少龙族。
“这才是龙门的真意?他们在借此筛选,或者寻找什么?”鱼吞舟猜测。
而在短暂的震惊后,混天的目光转向了烛龙身上的伤势。
“这是……什么鬼东西?”
混天翅膀紧收,浑身金色翎羽根根竖起,透过鱼吞舟的视野感受到了那黑色伤口深处弥漫的力量,突然有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大圣?”鱼吞舟沉声问道。
混天没有回答。
它盯着那些黑色溃烂,许久才不确定地喃喃道:“这难道是……末劫之力?”
“可太古初期哪来的末劫之力?”
“我若没记错,龙凤一战前烛龙就消失了,祂怎么会死于末劫之力下?”
“不对,这力量性质接近末劫,可与当年诛仙四剑齐出时引出的天地末劫存在有不小差异,一者毁灭,一者……消亡?!”
混天紧紧盯着烛龙身躯,喃喃地分析着什么。
“毁灭和消亡,有什么区别吗?”鱼吞舟闻言,问询道。
“毁灭之后往往就是新生,故而诛仙四剑是灭世之剑,也是创世之剑。”混天解释道,“但消亡之后,却是永寂!”
说到最后,混天嗓音沉重:“这是任何大神通者都不愿看到的未来,哪怕是我们,在时光永寂,大道永寂后,也将彻底失去存世的根基。永寂面前,各家圣人都有陨落的风险!”
它突然想到了什么,记忆中空缺的部分一闪即逝,它下意识想要抓住,却又本能感受到了恐惧,还有一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似乎只是想起,都足以引发不祥!
这让混天打了个寒战,内心惊惧,不知道昔日自己因为畏惧,究竟斩去了哪一部分的记忆。
这也是斩去记忆的坏处,对于它这样的存在,任何“不完整”都像一种煎熬,总是本能地去查漏补缺。
而仅仅是想起就能触发不祥……这是各家圣人的级别!
混天心中既是畏惧,又是向往。
这一境的差距,就有如天上地下,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永寂……”鱼吞舟低语,“大圣觉得这位已经身死?”
混天目露忌惮:“若真是龙凤之战前,烛龙就沾染了这永寂之力,这么多年过去,焉有不死的道理?即使侥幸没死,估计也就只剩一口气了。”
“这东西有这么棘手吗?”鱼吞舟凝重道,“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人,都以气血炼化了沾染永寂气息的烛龙之血。”
混天摇头:“那不知道以烛龙之血稀释了多少倍,几乎不存在了。如果是真的永寂之力,以你们的境界,沾染刹那,就直接不复存在了。”
鱼吞舟想起昨夜交缠在一起的血雨和黑雾。
当时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眼下来看,就是黑雾的浓度有所上升。
说来,黑雾的本质是烛龙之血,那血雨又是何物?
鱼吞舟静立仰望,目光久久没有从这尊庞然大物身上离去。
纵然龙身大半被墨黑溃烂创口覆盖,腐浊黑气萦绕不散,可那些尚且完好的赤色鳞甲,庞大到足以容纳一座湖泊。
忽然间,鱼吞舟的视线像是陷入了凝望中的一枚鳞片中,一眼扫去,只见山川绵延起伏,星河流转盈亏,四时寒暑有序更迭,日月风云生生不息。
一方完整鲜活的小世界,在他眼底徐徐铺展,包罗万象,自成乾坤,宛如一方微缩的完整世界。
“一鳞一世界……这就是内天地?”
他低声喃喃,心中隐有明悟。
八九玄功修至第二重顶峰,前路便卡在了内天地的搭建上。
只是这一步涉及未来道途,至关重要,他并没有操之过急。
此外,对于内天地本身他所知还是太少,哪怕有混天揭秘,但始终如隔了层纱。
眼下窥见这一片龙鳞中的玄奥,如同迷雾被拨开,让他有种恍然之感,仿佛看到了“真实”。
武道第三重神通境,相较其他境界,这一境界有着多种别称,如“道胎”,也如“内景”。
其中内景,便是内天地的搭建。
“肉身成圣,本就是以身化道。外界天地有日月山河、风雨四时,我之肉身,亦能演化阴阳、运转生机。待内天地成型,才可铸就肉身的不灭之根基,自成一方寰宇,外力难侵,万法不侵……”
鱼吞舟凝望着龙鳞,洞彻其中的天地至理,如痴如醉。
受感悟影响,他体内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依次亮起,如繁星点点。
每一处窍穴都已经被八九玄功反复锤炼,通透明亮,宛如一座座空荡荡的殿堂,他以前觉得这就是窍穴的极限——打通、拓宽、加固。
但眼下他感受那些空荡荡的窍穴,仿佛看到了另一条路。
“难怪老墨说人身天地近道,三百六十五座大窍气府皆是洞天福地的底子。”
“若将每一处窍穴都炼作独立洞天,再令诸洞天气机贯通,那整具肉身就是一方浩瀚大天地。”
鱼吞舟低声自语,内视自身,扫过每一处,察觉到体内每一厘血肉间,都遍布着昂扬的生命力。
“我肉身已经打磨到极致,八九玄功也走到了第二重极限,进无可进,要想进步,就必须开始着手布置内天地。”
鱼吞舟开始仔细梳理自身体魄,从一处处窍穴气府穿过,途径血肉筋骨,逐渐有了些感悟。
“烛龙的一鳞一世界距离我还太远,可谓是‘螺蛳壳中做道场’的极致,于微末中演化寰宇,这条路暂时不适合我,真正适合我的,是从大到小。”
“若各处窍穴皆为小洞天,那人身就是大天地,我要初步奠定大天地,再来梳理细微处,其中血肉筋骨是山川河道、龙脉山根,鲜血便是水脉所在……”
“等等,我记得常规修行中,武者铸就内天地,往往有三脉,山脉、水脉还有气脉,这气脉又在何处?”
鱼吞舟陷入了沉思顿悟中,甚至忘了自身所处环境。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上两轮天日也有了日落的征兆。
“原来如此。”
鱼吞舟突然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入体,瞬间清浊两分,却又相融无间,如一条纤细真龙,流转窍穴气府,沿途一路“腾云驾雾,按敕布雨”。
最终,这条“真龙”盘旋落定在了一座窍穴气府中,自然而然地演绎出上清下浊的格局,就像一种天地开辟,有了大道阴阳的变化。
一座“洞天”,就此点化。
虽然距离成型差了十万八千里,却意味着一个开始。
此中“气脉”,便是武者的一口气!
亦是武者修行服气法奠定的内气循环脉络。
武者不死,气脉不绝,生生不息,衍生无尽造化。
“而今回头再看,服气一境可谓内藏大玄机。”鱼吞舟感慨道,“难怪那位敢号称服气之法,乃是上古练气之法的极致。”
感慨过后,他并未趁机一鼓作气,将其余窍穴悉数点化,先营造出一幅洞天处处开的奇景,而是再度陷入思索。
“寻常武者铸就内天地,往往是照搬外界天地的景象,此为下乘。”
“上乘者,还要结合自身道途,阐述法理之妙,打造‘青天黄土,以道接壤’的格局。”
“如此,自身的内天地才会更契合某条道途,某条大道,从而可以与外界天地共鸣。”
“此为大道根基!”
“然而我的大道……”
顺则太极,逆则无极。
按照道德老师的点化,太极本无极,无极生太极,这二者不存在“选择”。
这也意味着,这本就该是一条路。
鱼吞舟“凝视”着体内由始青一炁升华而成的混沌道胎。
若想同时容纳无极与太极双重道韵,这枚先天道胎便不能偏向任何一端。
原本无论走哪条路,这枚仙基天成的道胎都能自主演化向道途代表的方向。
而现在,则需要他自己来“点睛”。
可若要点睛,他就必须寻到无极与太极间的临界点。
鱼吞舟摇了摇头,如今仅是炼形境界,对太极与无极两条大道的了解太过形而上学。
这不是法,而是道!
如此看来,道胎的推演,只能与内天地从大到小的搭建截然相反。
涉及大道根本,只能由小到大。
既然无法一步融贯双道,便择其一先行深耕。
无极或是太极,将一条路走通后,再来逆行。
而若要选一个,他自然首选太极。
从太极入道,走到极致,再继而逆反无极。
心念落定,连日来纠结于“两全”的执念烟消云散。
过往中,他思索道途的抉择,总想着全都要,这其实没错,只是受限于当下境界,就显得有些不现实。
毕竟他只是炼形,而非法相。
是了,太极无极本就是一家,根本无需选择,无论走哪条路,道途尽头都能看到另一条路,就像一个循环。
如今放下执念,鱼吞舟顿觉豁然开朗,前方大道一片通坦。
他闭上眼,丹田中的混沌道胎轻轻震颤,循着鱼吞舟定下的心意开始演化。
起初,只是一片纯粹虚无,无气无形,空寂苍茫,继而诞生出一缕先天祖气,祖气不断凝聚、塑形,幽微的轮廓在道胎内浮现,如同天地初立的骨架,伴随着形与气相融相生,万象雏形隐伏其中……
鱼吞舟轰然一震。
这是……先天五太?!
是了,这才是从无极到太极的过程!
这才是道家阐释宇宙从无极演化至开天辟地的全部过程!
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
无极化太极,并非一蹴而就,五太层层相续,才是大道显化的完整轨迹。
鱼吞舟彻底沉浸在这无上大道的顿悟之中,物我两忘。
而就在他顿悟之际,这方天地再度沦入了黑暗中。
血雨与黑雾接踵而至,而这次与以往更是截然不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