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道台上,各方武者静坐蒲团、参悟大道玄真,为最终的万古龙门之争潜心积淀、蓄力蓄势之时。
外界中原大地上,一场场席卷朝堂、世家、宗门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神都,执金卫总部。
冯旭伫立在铺满加急密报的长案前,彻夜未眠,持续了三日之久。
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一封封秘报上移开。
而现在是……天顺三年二月!
距离天下天骄入龙门试炼,已然过去四个多月。
就在这段时间中,中原大地不说天翻地覆,也是洪流涌动,暗潮汹涌。
先是武祖陆道临出世,放言要一一问拳后世法相。
再是传出大炎皇室暗中与邪魔六道勾结,引得满朝哗然,天下震动,哪怕是执金卫也没查出幕后真凶,不知谁在推波助澜,那些传言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紧接着,天魔宗的那位时隔多年再次出山,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知晓其去向。
而如北原谢家等顶尖世家,则重兵囤积,抓住皇室与邪魔六道为伍的小道消息不放,朝堂上的攻讦一日胜过一日。
世家与皇室的矛盾,终于在万古龙门的遮掩下,彻底摆上了台面。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北溟洲那边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北海的海外势力暂时退却。
当然,考虑到北溟洲和皇室的冲突已经不可调和,出手相助大炎镇压北原,与谢家为敌根本不用指望。
不相助谢家,就谢天谢地了。
一时间,四方离心,内外动荡,偌大的大炎王朝,此刻竟处处裂痕、风雨飘摇。
“老王爷那情况如何?”冯旭放下信纸,声音低沉嘶哑。
自从武祖放话要考校天下法相,老王爷就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备战,准备好好会会这位“古人”。
而在大炎摇摇欲坠、皇室危殆的关口下,这同样也是一种撂挑子的行为。
一旁的手下摇头苦笑道:“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
冯旭叹了口气,他大概能猜到老王爷在想什么,故而也是束手无策。
突然,有执金卫快步走来,低声急促道:
“急报!”
“武祖陆道临已经击败闻香教的护教天王,目前正在前往少林寺!”
冯旭心中一沉。
闻香教的那位护教天王是天榜第五,少林寺的神僧则位列天榜第四,实力比前者高出一线。
但真正关键的是——少林寺距离神都,并不算远。
在寇子陵不知所踪的情况下,这位接下来会是绕远路去南海挑战太上剑主燕回风,还是……
直入神都?!
冯旭沉默许久,目光穿过窗外沉沉暮色,仿佛只看到了四个字——
风雨飘摇。
这一战,若老王爷能赢,或许能为大炎再续一口气。可若是输了……
自是大厦将倾。
……
同一时刻。
大炎皇宫,深宫禁苑。
暮色沉沉,殿内未燃一盏宫灯,唯有残阳余晖穿透雕花窗棂,斜斜洒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切割出纵横交错的细长光影,明暗萧瑟。
龙椅上,一个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竟是独自静坐。
他面容方正,鬓角已生白发,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岁月和权力共同雕刻出的冷硬。
正是当今大炎皇帝,天顺帝。
“陛下在忧思何事?”
一道清淡嗓音自殿侧阴影中缓缓响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天顺帝未曾回头,嗓音冰冷到近乎冷酷:“寇子陵,你当真不惧一死?”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白衣如雪,不染纤尘,面容不算出众,却有股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仿佛他站在那里,整座天地的中心就自动移到了他身上。
哪怕是天子,也没法夺去他的气韵风华。
此人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魔宗宗主,天榜第三,寇子陵!
他负手走入殿中,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正眼看龙椅上的帝王,只是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殿顶那幅蟠龙彩绘,像在欣赏这座千年帝宫的兴衰过往。
眼见寇子陵毫无回话,天顺帝再度冷冷开口:“寇子陵,你是真觉得,朕杀不死你?”
“杀我作何?”寇子陵嗓音温和道:“如今皇室与邪魔六道勾结的消息传遍天下,世家蠢蠢欲动,执金卫离心离德,北溟洲不听调遣,安国姬氏作壁上观,其余三家也是暗怀鬼胎,陛下手中还剩什么?”
天顺帝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冰冷,语气毫无起伏:“你到底想做什么。”
寇子陵大袖飘飘,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听闻大炎国师之位悬空已久,寇某这一趟正是为了自荐而来。”
天顺帝瞳孔骤缩。
……
……
龙门中。
外界山河动荡,此方天地却相对的时光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
高台之上,无数天骄沉浸悟道,各有机缘、各得蜕变。
有人借助大道之碑完成了道基的演化。
有人补全了昔日因为走的急切而留下的疏漏。
也有人借大道之碑更进一步。
陆续有人欣喜地睁开眼,一身气息焕然一新,只觉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
原本受限于道基,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日止步不前,可现在,他们的未来高度都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拔高!
轰隆——
猩红血光自高台一侧轰然炸开,染红半边虚空,浓烈的血腥肃杀之气席卷四方,压得周遭众人气息一滞。
一条苍茫血色长河自虚无中显化成型,横贯天地、滔滔奔涌,河面浊浪翻涌,白骨浮沉、怨魂哀嚎,至阴至煞的血河道韵弥漫八方,霸道绝伦。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勃然变色:
“这是……道途异象?”
“那是血河道的武轩,龙虎榜第五,他竟然也能显露出道途异象!”
“应该是借助大道之碑迈出了关键一步……”
武轩端坐蒲团,双眸开阖间,一条血色长河奔腾其中。
他血河真经终于修成,冥冥间竟是能感受到天地虚空中的某处,藏着一条浩荡奔腾、至阴至秽的幽冥血海!
受限于天地,它难以降世,可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让武轩痴迷沉醉。
他端坐原地,目光炽盛如烈火,血河道数百年无人修成的真经,终于被他修成了!
突然间,武轩猛地侧目,大道有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另一道正在醒来的身影上。
未等众人从血河异象的震撼中回过神,另一侧虚空轰然作响,水光万顷、江声浩荡!
一条浩渺大江自云烟深处坠落,恍如中原八千里来龙江,西起烟霞,东入沧海,江水翻涌间,剑意纵横其中,每一朵浪花都是一道剑气。
最终,万千江流不奔沧海、不流大地,尽数逆势腾空,层层淬炼、层层归一,悉数融入一柄清冽如水的素色长剑,悬于江天之间。
一江浩荡水,万顷浩然气,尽化一剑锋!
林越横以天地江势为剑意,终于彻底大成,顺势迈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人与剑、剑与天地,浑然一体,再无分界。
他突然似有所感,眸光凌厉破空,骤然回眸,直直望向血河中央的武轩。
四目相对,杀意交锋,无形气浪轰然炸开。
武轩露齿而笑,眼中的杀意炙热,如血河翻涌不息,他有种感觉,杀了林越横,自己的血河之道当能再上一台阶。
他唇齿微动,无声开口,字字凛冽:
龙门中,必杀你。
林越横则是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冷笑,与其针锋相对。
中原武者中,不少人都知晓他们二人的恩怨。
入龙门前,武轩就曾袭杀过林越横,若非林越横于绝境中斩出惊才绝艳的一剑,只怕早已身死。
如今这两位借龙门机缘更进一步,先后显露出道途异象,就再度开始了对峙,道途更是隐有对立的趋势……
可见接下来的龙门之争,势必会有一场龙虎之争!
就在血河与江剑两道异象对峙、杀气弥漫之际,虚空中再次生变。
两道浩瀚佛光自高台中央缓缓升腾而起,澄澈禅韵涤荡四方,冲淡了漫天血煞之气。
左侧,一尊佛陀无相无面,无悲无喜,通体如琉璃剔透,盘坐于虚空,不执一物、不染一尘、不困一法。
戒色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佛陀抬手,指尖轻拈,一朵素白莲花于指尖悄然绽放,清香袅袅、禅意悠远。
刹那间,禅意笼罩整座高台,润物无声,让所有人心头戾气、争锋杀意皆悄然消解,情不自禁露出笑意,心中澄澈安宁。
在场中,有来自宝家的武者心中一惊,难以置信。
这位居然从大力金刚掌中,参悟出了拈花真意!
右侧,另一尊佛陀,却是以“己”为面,面容与灭度法师如出一辙,正是小雷音寺灭度法师的道途显化。
他不观诸天佛相,不拜十方菩提,只观自身本心,只修己身佛道,道尽“佛心即我心,我相即佛相”的真意。
两尊佛陀在虚空中遥遥相对,一者无相,一者我相,一者大乘,一者小乘。
场间有人低语道:“此乃大乘与小乘之争……”
纵然是海外武者,也无不神色严肃。
佛门之盛,自太古贯穿至今,哪怕是海外也有不少佛徒,却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能显现道途异象之辈。
这两位只要不死,未来至少能摘夺罗汉果位!
唳——!!!
一声尖锐凌厉、穿云裂石的鹏鸣骤然炸响,撕裂了天地间的融合又对立的禅意。
一尊金翅大鹏展翅于众人头顶,双翼横展,遮蔽了问道台上方的虚无穹顶,一翼揽星河,一翼覆沧溟,身姿霸道、睥睨诸天。
两尊佛陀同时抬眸望去,虚空之中似有冥冥召唤之意,欲引大鹏归渡佛土、入我佛门麾下。
一声冷哼炸响,鹏飞端坐蒲团,气息桀骜,身躯纹丝不动,道心坚如磐石。
它这一脉传承有缺,而今借助大道石碑,走上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何须拜入佛门?
天地间仿佛交相辉映,一道道异象接连临空——
正北方位。
玄法道人盘坐蒲团,周身黑水环绕,其中浮现一尊龟蛇虚影,更有一尊玄武帝君虚影踏水而立,黑袍覆身、手持荡魔神剑,剑身上古篆流转,刻着“镇邪除魔”四个字
赫然是玄武踞渊,真武临世的格局!
紧接着,西侧虚空,一只通体灰白的六耳猕猴从虚空中跃出,它身形灵动,隐匿在诸多异象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却自带洞悉万法、窃听天道的无上道韵。
这位的出现,让原本淡漠自持的鹏飞侧目深深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