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下逃生者,可入龙门。
这话落下,这方天地都安静了刹那,鸦雀无声。
无数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一敌众,还让对手逃生才算是赢?这都不是狂妄,简直就是疯了!
可那声音层层回荡,传入耳中,就像以一己之力,为此方龙门之争,定下了新的“规矩”。
在看见那张带着笑意的年轻面庞,在场众人都明白过来——这位是真准备以一己之力,硬撼所有人!
牛吞天咽了口唾沫,觉得单凭上次交手,对鱼吞舟的了解还是太片面了,不如中原那边的啥子龙虎榜全面。
它决定收回上次对黄天老弟“不知天高地厚”的评价,转赠给鱼吞舟。
而短暂的全场沉寂如同暴风雨的前夕,很快迎来了猛烈的反弹
鱼吞舟转身拾级而下的那一刻,煊赫拳意如天幕垂落,确实压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可能走到这里的,就没有弱者。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从人群后方炸开。
“哈哈哈哈——”
牛吞天率先大步踏出,笑声粗犷、豪迈,带着一种蛮横到极致的自信。
“鱼兄,这第一个名额,俺老牛要了!”
牛吞天哈哈大笑,根本不与旁人废话,径直朝着鱼吞舟冲了过来!
它的身躯膨胀了一圈,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山峦,体表黑色的血脉纹路如活物般游走,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的天地咯吱响。
以纯粹肉身撼动天地,达至天人合一的地步,仅是这一手就看得所有人目光一凝。
这具肉身,怕是更胜外景神兵!
轰——
牛吞天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上方直冲而来,狠狠撞向那道看似单薄的青衫身影。
这一撞,足以横穿山岳!
牛吞天这一动,顿时让原本沉寂的场间重新恢复“色彩”。
一道道身影倏然破空,踏阶而上!
有人目光聚焦于二人,想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但更多的是趁机而动。
金不喜收回目光,身形陡然冲向了邓苍澜,手中多出一柄法剑,厉喝道:
“魔头,领死!”
邓苍澜叹气,这又是何必呢?
十几日的兄弟情义,难道还抵不上十几年的同门情谊吗?
据他套话而出,金兄十几年来多在潜修,与死在他手中的姚良见面寥寥,而他们这十几日可是生死与共啊!
……
“当真是好胆气,一个人就想拦住我们所有人。”
武轩杀意沛然,却是收回了目光,跳过众人,看向林越横,森然道,
“只是,还是林兄你更重要,待我先杀了你,再去掂量掂量那位究竟哪来的底气。”
“当然……”
“也许不等我将你沉入血河,这位就已经被其他人杀了。”
林越横拔剑出鞘,周身剑气如水,针锋相对:
“你没这个机会了,杀了你,我再去领教鱼兄的拳法。”
骤然间
一道身影宛如炮弹般从上方砸下,恰好与武轩擦身而过,其中翻滚的气血,让后者本能寒毛倒竖。
武轩猛地侧目,只见一道凶悍身影从上方砸落而下,笔直划出一条线。
沿途武者若是躲闪不及时,不是被砸的筋断骨折,就是当场晕厥!
这一幕看得武轩心中生出淡淡寒意,他先前说的漫不经心,可心中却提起了万分警惕。
先前道途显化,他就没看出鱼吞舟底细。
哪怕鱼吞舟当下是被膨胀的力量冲昏了头脑,才敢放出这等狂言,他也没准备身先士卒,而是静待旁人试探鱼吞舟的深浅。
可此刻,连海外号称大圣血裔、肉身横压同代的牛吞天,都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下方。
牛吞天起身,晃了晃脑袋,只觉有些晕眩,胸口发闷,脏腑间的震荡不休……
这一看得石阶偏高下方的武者倒吸了口凉气,这都没事?!
转瞬清醒后,牛吞天再度仰头看向上方原本很近,现在却很遥远的身影,神色凝重无比。
亏得是他老牛身体硬朗,不然换做旁人,这一拳就算侥幸不死,也得跪在地上等地府来接客了……
方才那一刻,迎着牛吞天,鱼吞舟迈步而出,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待到最后一步迈出,众人眼前“天地”都好似震了一震。
而落在彼时的牛吞天眼中,便是一瞬间,那悬而不落的浩瀚拳意,就如洪水倾泻,高山倾塌,真真正正是一座山岳塌了下来!
他能撞穿一座山,但一座高山压塌下来的威势,却与前者截然不同。
此刻牛吞天回想起方才那一拳,只觉无比熟悉。
无论拳路、拳架乃至拳势,它都在第二关与鱼吞舟交手时见过,却唯独比那时还多了一道拳意。
便是天壤之别。
这家伙,有无拳意,简直就是两个人!
而就在牛吞天率先迎上时,不少人静观其变,却也有人不管不顾,直接攀登,压根不信鱼吞舟能同时“管”的了他们这么多人!
其中一道身影最为灵动,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无迹可寻,几个起落便横跨数百米,直接要越过鱼吞舟,直去龙门。
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看鱼吞舟一眼。
它袁六隐藏实力至今,就是为了打孔灵等人一个措手不及,哪有心思与这人族蛮子纠缠不休。
龙门才是它的目标!
然而鱼吞舟身影脚步微移,就已封住了它前行的路线,拳意横压而来。
来自梅山的袁六神色一沉,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声蠢牛不堪大用,却也没有慌乱。
眼见避无可避,袁六眼神骤然变得幽冷,放弃了遁走的念头,一声厉喝:
“我本不与你为敌,你还非要自寻死路!”
它周身腾起灰白灵光,元神之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虚空开始扭曲、凹陷,直至一尊灰白身影浮现。
那是一只六耳猕猴,与它的本体形貌如出一辙,却大了不知多少倍。
灰白的毛发如枯草,面容桀骜,最醒目的便是两侧的六只耳朵,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六耳微微颤动,仿佛能聆听天地十方,无有遗漏。
这尊元神内蕴法理,已然脱离了内相,达到了外景灵相的层次,仅仅是悬在此方,就让方圆百丈内的武者元神失守、五感失聪。
此刻,袁六眼中凶光毕露,操控外景灵相猛然前扑。
灰白巨猿伸手抓向鱼吞舟,五指张开,如五根石柱,遮天蔽日。
鱼吞舟寸步不动,竟是没有出拳。
唯有他脚下的影子,似乎活了过来。
阴影从他脚下铺天盖地般满溢而出,一尊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漆黑身影,从鱼吞舟脚下的影子中“钻”了起来。
先是脊背,漆黑色的鳞甲泛着金色的纹路。
然后是翅膀,当那对翅膀撑开,整座龙门长阶上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双翼若垂天之云,化作幽暗天幕,将大半个通天长阶都笼罩其下。
而后才是鹏首。
无上凶戾、苍茫霸道的气息席卷全场,那双俯瞰众生的眸子,死寂漠然,与鱼吞舟的气质如出一辙。
那是……鲲鹏!!!
在它的羽翼下,原本庞大的六耳猕猴显得竟是如此渺小。
“怎么可能?!”
袁六瞳孔骤缩,匪夷所思,鱼吞舟的元神灵相怎么可能如此庞大!
它神色一厉,不相信对方这尊会是实相!
可下一刻,鲲鹏垂首,一声唳鸣从天而落,又像是从众人的元神中炸响。
桀骜暴戾,浩荡无双!
霎时间,整条通天长阶再度陷入死寂。
原本仗着自身急速,与袁六一同冲锋的鹏飞,在这一声唳鸣下,高速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一股来自血脉的威压,让他不得不运转金翅大鹏灵相,抵御威压冲击。
这一幕让他心中骇然。
金翅大鹏一脉与鲲鹏看似相近,可严格来说没什么血缘关系。
他们这一脉传自元凤,而最早的那头鲲鹏则是先天生灵,鱼吞舟的鲲鹏凭什么能对他产生威压?!
除非……除非最早的那头鲲鹏,已然取代了元凤,占据了天地间飞禽之祖的位置!
鹏飞如此,其余没有防备的武者更是不堪,只觉元神震动,脑海轰然空白,一身气息紊乱。
就连已经在交手死斗的武轩、林越横等人,动作也不禁卡顿一瞬。
长阶僻静一隅,有僧人默然抬掌,对着虚空,轻轻一叩。
咚!
虚空中响起一声沉缓、古朴、通透的佛音。
如木鱼声响彻寺庙。
又如春风细雨,润入众人心神,抚平了这一声唳鸣带来的惊动。
此乃佛门静心正法。
可紧接着,出手化解的灭度法师神色一僵,因为一道漠然目光越过了六耳,投向了他。
鲲鹏的目光漠然,如同在看一具已然入土、只待落葬的死人。
自始至终,它都没有多看六耳猕猴一眼。
半开着,那尊六耳猕猴灵相的手悬在那,五指张开,却是僵在原地,六只耳朵都在渗出金色血迹。
在方才那道唳鸣声中,六耳猕猴的灵相首当其冲,更因自身道途的缘故,“听力”太好,导致全盘硬接,身躯都隐隐出现了裂纹。
袁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得不止步于此,快速后退。
若是再来一次,它这尊灵相只怕会就此崩碎,需要耗费时间重新凝聚!
……
鹏飞挣脱桎梏,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身后一双金翅展开,身形如一道横贯云海的金虹,已经越过了鱼吞舟,冲向了最高处的龙门。
突然间,他身形一滞。
整片天地原本均匀洒落的拳意,骤然收拢、层层落下,如山如海的磅礴大势,好似尽数镇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只觉举步维艰,如顶着一座汪洋逆流。
一直冷眼静观的孔灵,眸光微动,在扫了眼按兵不动的风烟冷后,孔灵果断出手为鹏飞争取时间。
没有犹豫,孔灵纤手伸出,起手就是五色神光这样的大神通!
赤青黄白黑横贯百丈虚空,五行流转、生生不息,铺展成一片浩瀚神光天幕,其中赤色光芒率先落下,鱼吞舟的身形被刷入其中,短暂消失。
目睹这一幕,孔灵嘴角微扬,却又很快僵住。
因为下一刻鱼吞舟就强行冲破了赤芒束缚,自行挣脱,从容踏步而出。
他身形后发先至,一把抓住了鹏飞后颈,如释迦掷象,转身将其扔向下方。
前后交手不过短短一瞬。
刚刚起身,再度冲上台阶的牛吞天只觉眼前一个黑点不断放大。
在看清后,它神色一变,忙伸手接住了鹏飞。
此时此刻。
中原这边的武者要么按兵不动,要么被迫与他人交手,在目睹海外几位强者的出手试探后,无不神色凝重。
短短时间,三场交锋,从肉身横跨元神到神通,不是无一败绩,而是每一次都是碾压般的胜利!
鹏飞并未受什么伤,却是面色涨红,身形颤抖。
他猛然抬头看向高处依旧独身而立,俯瞰下方的鱼吞舟,咬牙一字一顿道:
“不将他击退,我们无人能入龙门!”
牛吞天眼底一直存在的漫不经心彻底敛去,气质沉凝浑厚。
正如鹏飞所说,他们只有击退鱼吞舟一种选项。
因为鱼吞舟已经展露出了说出方才那句话的资格和底气,给了他们一个必须直面他的理由。
就像在最上方竖立起了一面战旗。
当这面旗真正立起,飞扬半空,所有人就只剩下逃跑与战斗两种选择。
而他们不可能逃,不仅仅是因为今日之事传出去,他们会成为所有人的笑话,更是因为他们各自的骄傲。
能走到道途显化这一步,就证明了他们基本都拥有了直达法相的道路。
而在上古,法相即是仙神。
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打败鱼吞舟,斩断那面战旗,然后堂堂正正跨入龙门。
哪怕是偷越过鱼吞舟,迈入龙门,在这一刻也成了一种“逃跑”。
牛吞天轻轻拍了拍鹏飞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大步迎上,气息近乎一步一变。
而在最上方。
那道青衫身影再度徐徐下行。
他的上方,那只鲲鹏灵相展翅垂首,真正是俯仰乾坤小,天地皆是羽下尘。
这时。
一道剑光率先斩来。
剑光源头赫然是林越横!
他正与武轩交战,两人身周数十丈内,没有第三个人敢靠近。
武轩的血河真经修到深处,身周环绕苍茫血河虚影,浊浪滔天,白骨浮沉,怨魂哀嚎。
凭借血河真经,他能沟通那条不知藏于何处的幽冥血河,感应到血河中包含囊括的万千地狱世界,仅仅是借来一座世界的万分之一力量,都让他举手投足拥有外景神威。
林越横手中之剑,已然化作了先前悬在江天之间的素色长剑,清冽如水,纤尘不染。
那不是实物,是他的道途所化,万顷江水意尽归一剑,凝聚天地江水之势,竟是对武轩身周血河,存在一种潜在克制。
这更让武轩确定,林越横与他之间存在某种大道之争,是他必杀之人!
此刻,林越横手腕陡然翻转,抽空斩出一剑,剑气从剑尖迸发而出。
初时只是一线,转瞬便化作一条横贯长空的浩荡大江。
江水翻涌,浪花千叠,每一朵浪花都是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裹挟着整条来龙江的磅礴大势。
这一剑,是林越横道途显化后全力施为,没有半分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