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地下大殿。
鱼吞舟开始以元神扫荡、搜寻这间分部。
此地是五河商会的分部,各类奇珍不少,来都来了,自然没有空手走的道理,不管有没有用,先塞进金刚琢的空间内再说。
而张不虞则一直有些心事重重。
他几次抬头看向鱼吞舟的背影,又几次垂下眼,最终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疑虑,低声开口:
“鱼兄,南观方才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你指的是哪部分?”鱼吞舟没有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门户、堕仙、天元丹——还有他最后抛给你的那个问题。”张不虞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虽然都在为自己辩解,可那些东西如果确实是真的……那我们是否就只剩下天元丹这一种选项?”
鱼吞舟想了想,答道:
“我性功修行已至清净地圆满。”
张不虞瞪大眼睛,清净地圆满?
不是初入?!
他终于明白为何鱼吞舟仅是神通,就能凝聚元神内相了!
不知多少神通圆满的武者卡在清净地前,终身都难入外景。
又有不知多少武者因为参不透“虚空清净”的境界,始终难以开辟法域,最后无法迈入大宗师之境。
以鱼兄的速度,只怕在晋升大宗师前,就有希望勘破性功第三重,从此真性长存,元神圆满!
只是……
张不虞目露困惑。
这和自己问的有什么关系?
鱼吞舟冷笑道:“他要几句话就能动摇我的道心,那清净地圆满的就是他,而不是我了。”
“他说这是死局,可真的是死局吗?这家伙把局面说得涉及整个东荒的生死存亡,却依旧不敢把门户的事公之于天下,连调外景四层来镇守,都要遮遮掩掩,怕被其他势力察觉。你说这是为何?”
“因为……因为他们怕引起恐慌?”张不虞迟疑道。
“错。”
鱼吞舟冷笑道,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做的事远没有自己描绘的那般光彩。一旦曝光,他们炼制天元丹、残害无辜的勾当就会公之于众,天下正道无人会容忍此等行径。”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个大概率和你有关的秘密。”
“他们根本不是没得选,只是选了一条对他们最有利的路。用无辜者的血炼天元丹,既能‘镇压’门户,又能让自己人服用丹药提升修为,还能暗中推进那个见不得人的计划。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鱼吞舟晃了晃手中提着的南观,呵呵道,
“最后,当一个人对你使用道德绑架,那必定意味着他已无计可施,这时候只要让对手无法选中即可。”
“……无法选中?”张不虞有些错愕。
“一般人比较适配‘我没有道德’这一选项,不过我特殊一点。”鱼吞舟严肃道,“因为我道德太高,所以道德的标准,由我定义。”
啊?
张不虞浑然不知这位究竟在说什么,目色惘然。
他看到鱼兄在这方面似乎颇有自信,信誓旦旦道:
“哪怕有朝一日天下人指责我堕入魔道,也没人敢指责我道德有亏!”
张不虞哑然,犹豫了片刻,道:“可如果情况真的如他们所言一般,东荒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危局,却已无计可施,只剩天元丹这一选项,我们又该如何抉择?是沉默以对……”
“你想的倒挺多。”鱼吞舟诧异望去,他想了想,道,“在我看来,如果东荒真的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你我都没有机会揭露这里的一切。”
迎着张不虞疑惑的目光,鱼吞舟望向浮丘山的方位,平淡道:
“因为你们那位山主不会允许。”
在东荒这片地界,除非出现第二位法相,不然这里的一切斗争,源头都在浮丘山的那位守正道人身上。
想明白这点的张不虞,心中一悸。
鱼吞舟则心思流转,知晓自己如今是主动入局了。
入局就入局吧。
此等假借大义之名,行魔道之事的苟且之辈,杀了也不亏心。
一阵搜刮下,还真被鱼吞舟找到了一枚被藏得极深的天元丹。
丹药呈现金色,闻不到一丝血腥味,浑然无法将其与魔丹挂钩,但就是这一枚丹药,却是以人为丹所炼。
鱼吞舟仔细打量片刻,将其丢给了张不虞,他对丹道一窍不通,还是留给张不虞研究吧。
此外,这也是一个证据。
“走。”
“鱼兄,你我接下来去何处?”
“自然是去玉狮城,看看天元丹的练成之地。”鱼吞舟开口,“另外,我想看看其他的门户,譬如没被封禁的。”
张不虞呼吸一窒,而后急促道:“你要和玉狮姚家对上?姚家虽然久居东荒,不入中原的世家榜,但他们的实力不弱,排的进中上,明面上就有五位外景!”
鱼吞舟面露嘲讽道:“练了几十年的天元丹,才出了五位外景,看来这玉狮姚家,也是几个大废物领着一群小废物。”
路过通往下方大殿的石阶时,鱼吞舟还能听到赵璇的嘶吼咒骂。
这位唯独有一句话没说错。
我辈武者行走江湖,以武犯禁,该杀、可杀之人何曾少过?
确实不曾。
他如今大道初成,登临地榜,也算是跻身了中原前百之列,虽还远未到能够随心所欲,不吃牛肉的时候,却也不再需要顾忌这,顾忌那。
难不成非要等到天下第一,才能尽抒胸臆?
……
……
玉狮城坐落在苍梧山脉东麓,是东荒最富庶的城池之一。
而整座玉狮城的中心,便是占地千亩的姚府。
朱漆大门前,两尊一人高的白玉石狮威风凛凛,门前车水马龙,但凡路过姚府的人,无不面露敬畏。
数千年前,玉狮姚家随浮丘山入主东荒,世代镇守东荒东部,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平安,在寻常百姓眼中,姚家早已成为东荒的柱石之一。
而此刻,姚府深处一间暖阁中,姚家族长姚崇山正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叶。
他年近六十,面容方正,止步神通境,宽袍大袖下仍能看出年轻时习武留下的肩背轮廓。
在世家内,族长事务繁多,外景多以族老身份坐镇族中,不管闲杂之事。
此刻,姚崇山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他端茶的手腕间露出一截银色的手链,链上串着几枚铜钱,这是神都萧家子弟常见的信物。
“萧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姚崇山放下茶盏,语气温和,“除了调查鱼吞舟一事,还有什么,是姚某可以效劳的吗?”
玄袍男子名为萧筝。
不久前,萧家从尊神那得知了萧衍之的死皆因鱼吞舟,且鱼吞舟身后疑似站着某位大神,尊神命令他们尽快查清。
在听闻鱼吞舟进入东荒后,萧家便派人进入东荒,找到了姚家,希望他们能帮其确认鱼吞舟的具体位置。
五河商盟的“五”字来源,除了浮丘山、玉狮姚家、苍岭南家外,就是神都萧家与北原谢家。
两家也算是常年打交道了,故而姚崇山一口应下了萧家的请求。
对于这位龙虎榜第一,姚崇山本就心怀警觉,他们这几日已经听到风声,张不虞被鱼吞舟“拐”跑了!
而浮丘山那边,已经一段时日没有消息传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萧筝放下茶杯,笑道:“萧某此来确实还有一件事,是族长亲自交代的,萧家希望今年提供的各种丹药的份量,姚家能够增加一倍。”
姚崇山深深看来:“增加一倍?萧先生应该清楚,其他丹药还好说,唯独天元丹……‘原料’实在紧缺有限,再加量,姚家实在没办法。”
玄袍男子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意味深长:“原料方面萧家自理,姚族长这边只需要负责熬炼就好。”
姚崇山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
“萧先生能否透露一句,”姚崇山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神都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筝轻叹:“神都将有大变。萧家也只是早做准备。”
姚崇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应下:“有一句话在下得说在前头,天元丹虽能增进本源、提升修为,可并不是没有代价,一是业力缠身,二是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心性。这一点,希望萧兄能转告贵族长。”
萧筝笑道:“多谢提醒,不过萧家既然开口,自然已经权衡过其中的得失了。”
话至如此,姚崇山也没有再多劝。
他站起身,笑道:“萧兄若有兴趣,可随我去炼丹房看看。”
“哦?”萧筝目露异彩,“这萧某还真有几分兴致。”
两人起身,走出内厅,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一座假山前。
姚崇山在假山上的一块石头上轻轻一按,假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这条石阶比白龙关更宽、更规整,两侧的石壁打磨得十分光滑,每隔数步嵌着一盏铜灯,火光将整条石阶照得如同白昼。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便越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某种汁液在高温下蒸腾后留下的余韵。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赫然刻着一座防护阵法。
萧筝赞道:“此地防守严密,怕是飞虫都飞不进来。”
“萧兄过誉了。不过这大阵我姚家确实下了一番心血,若是在外面,即使外景强者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强攻入其中。”姚崇山自得道。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铜符,贴在门中央的凹槽中。
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热气与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掩盖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这就是姚家的丹房?”
萧筝一步迈入其中,好奇望去,只见地下大殿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五座几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熊熊燃烧,映得整个大厅通红一片。
十数个姚家子弟正忙碌地穿梭其间,添柴、控火、加料,动作熟练。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座丹炉旁边,都拴着几个双目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人。
每当打开炼丹炉的炉盖,就会有人被强行拖过去,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入丹炉之中。
鲜血落入下方,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血色烟雾。
“那是用来炼制丹药的‘血引’。”姚崇山笑着介绍道,“这些都是堕仙的血脉传承,虽然传到此世,血脉已经稀薄到不可见,但依旧比常人鲜血强上不少。”
萧筝十分赞同道:“不错,仙神血脉自是不同凡响!”
“姚兄,我听闻天元丹的炼制与寻常丹药不同,过程极为繁复?”
姚崇山颔首道:“天元丹的处理极为复杂,关键步骤一直掌握在浮丘山手中,我们这里只是负责处理。”
萧筝意味深长道:“姚兄难道就没有私下尝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