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狮城。
残阳斜照,将满地焦黑的断壁残垣染成血色。
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废墟中央。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庞棱角分明,两鬓微霜,他就那样站在废墟中,不敢置信地望着昔日朱门高耸的姚家祖宅,如今只剩一地废墟,地面都被削去三尺。
来人名为姚千河,而今正值壮年,周身外景三层的气息沉凝如渊,是姚家除老祖之外公认的第一强者。
这些年他常年游历中原,打磨武道,极少回返东荒。
不久前他收到消息,初时尚还嗤之以鼻,根本不信偌大的姚家,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毁了根基,可当看到姚青峰的密信,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日夜兼程赶回此地。
此刻,他站在废墟中仰天长啸。
啸声如惊雷般在玉狮城上空炸开,城中数十万百姓无不掩耳,修为稍弱者直接被震得瘫坐在地。
“鱼吞舟——!!”
姚千河双目赤红,神色狞厉,一字一顿如泣血立誓,
“我姚千河对列祖列宗起誓,必将你生擒回此,抽魂炼魄,以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姚家祖地!”
啸声刚落,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悲愤在一瞬间被压下,目光如鹰隼般投射过去,落在了一处深坑中。
深坑下,一袭素白长裙在风中轻曳,在满地废墟中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花。
女子素手轻拂过被什么剜去一截的地下,似在搜集着残留的战斗痕迹。
姚千河压下翻涌的情绪,踏步上前,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姚家祖地!”
女子回眸一笑,眉眼弯弯,刹那间仿佛满城春色都聚在了她眉眼间,明艳得让满地焦土都似亮了几分。
姚千河却是突然认出了眼前女子,神色骤变道:“你是这一代的闻香妖女?!”
女子没有答话,只是指尖轻轻一抬。
一本古朴泛黄的书册凭空浮在她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刹那间,她身周映出濛濛水光,一条虚幻的长河支流从她身侧流淌而过,河水中载沉载浮着无数黑白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星辰沉在了水底。
姚千河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他姚家虽与邪魔六道也有联系,但闻香教却不在此间,这帮家伙有时比天魔宗还要邪门,有时的行事作风又堪比正道大宗,是以列入左道行列。
如今这妖女突然出现在姚家废墟,绝无善意。
突然间,他想起鱼吞舟与这妖女似乎存在不少江湖谣言,当年鱼吞舟炼形小成,便被这妖女追杀了数百里,最后竟还全身而退。
那时江湖中只当是鱼吞舟运气好,早早就崭露了头角,可如今看来……
只怕这两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鱼吞舟早就在暗中投入了魔道!
不然炼形小成,如何从龙虎榜前五的手中逃走?
一念至此,姚千河神色变幻不定,看向安如玉的目光中杀意渐浓。
“原来如此。”
姚千河的怒意此刻反而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冰冷的笃定,他一步逼近,低沉道,
“鱼吞舟果然早就入了魔道。是你们闻香教在暗中扶持他?不仅一路将他捧上龙虎榜首的位置,而今更是利用他来东荒搅局……真是好大一盘棋!”
女子的目光从书册上抬起,不禁眨了眨眼,有些无辜又有些恍然,原来还能这么解释?
姚千河将其视为默认,目光一厉道:
“我今日就先拿下你这妖女,再以你逼出鱼吞舟,最后将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同挫骨扬灰,祭奠我姚家亡魂!”
他一步迈出,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意念从他体内苏醒,自冥冥高处垂落,短短瞬息,一尊九头古狮的法相在他身后显化而出。
安如玉则合上古书,抿嘴一笑,嗓音轻柔:
“姚千河,你的命数,就断绝在今天。”
她那双漂亮的眼瞳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条虚幻的长河。
长河本有无数分支蔓延,可随着她话音落下,诸多支流悉数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主干。
“找死。”姚千河冷哼一声,却毫无轻视之心,出手便是全力。
刹那间,九个头颅各自扬起,九双金色的眼瞳同时锁定了面前的女子,方圆数里的虚空在这一刻如同凝固的琥珀,连风都停滞在了半空。
他早就听闻这一代闻香妖女擅长虚空之法,是以先封锁虚空。
随后他施展雷霆一击,身后九头古狮探爪,一只遮天蔽日的狮爪从天按落,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大有天崩地裂的威势!
而就在狮爪将落未落的刹那。
姚千河面色骤变。
身后的九头古狮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九颗狮头互相撕咬、咆哮,完全不听他的号令,似在挣脱他的控制。
这是……血脉神通出了问题?!
不可能,他已经将这门神通推演到了绝学层次,超越了青岩族老!
就在此时,安如玉身后,同样有古老沧桑,却更为高渺悠远的气息升腾而起。
濛濛清光如水银泻地,仙气袅袅,一尊高雅缥缈的女仙虚影渐渐凝实,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股远超当世任何武者的古老道意,以及一股威严肃杀之意,恍若执掌人间兵戈的战神。
刹那间,一只修长纤美的手掌从清光中,干脆利落地将那头仰头咆哮的九头古狮按了下去!
“神降之术?!”
姚千河失声惊呼。
这一代的闻香妖女,居然在神通境就掌握了闻香教的根本神术!哪怕在闻香教的外景神使中,都罕有人掌握此术!
此术能唤来十二老母的投影相助,远在他家的半成品血脉投影之上。
不等他多想。
下一刻。
他就连同身后的九头古狮,被一同拍入了地下!
尘烟四起,地下却迟迟没有动静,安如玉身后虚影伸手抓向虚空。
数里之外骤然有一道狼狈身影从地下蹿出,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直奔城外而逃。
可下一秒。
他眼前虚空微微一晃,周遭景象流转,他竟又站回了姚家废墟中。
四周的虚空仿佛被折叠成了闭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最终都会绕回原点。
意识到这点,姚千河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生死一线,姚千河果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捏碎激活。
此为乾坤符,得自北原谢家,是上古仙神遗留的一次性神物,激活后可随机传送至千里之内任意一处,本是族中给他游历中原的保命之物,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是用在了祖地中……
姚千河没有犹豫,身形随着乾坤符消失在此地。
下一刻他睁开眼,却悚然发现自己仍在姚家祖地,只是换了一处方位。
他随机到了……十几米外?
这是什么运气?!
姚千河顿时升起清净心,强压下一切负面情绪,当即准备拼命。
他没遇到过神降术,但据他所知,此术持续时间极短,代价极高,这妖女才神通境,不可能维持太久。
就在他重振旗鼓,准备出手时,他的罡气运转瞬间出现了滞涩,与外天地的共鸣断断续续。
他内视己身,发现打磨多年的内天地出现了一处缺漏,那是他一个月前与人交手留下的。
伤势早已愈合得差不多,可在血脉神通的反噬下,这处早已愈合的裂缝开始扩散,像一道裂纹在冰面上蔓延。
他强压下内天地伤势,刚要出手,耳边又再度传来层层叠叠的狮吼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他浑身僵硬,元神被那股吼声钉死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是吞服第二代天元丹,融合仙神血脉的副作用,但往往数年才会发作一次,且姚家早就研制出了对症丹药,按时服用即可。
为何今日会突发……
姚千河怒目圆睁,眼中满是绝望。
血脉反噬、内天地崩裂、丹毒爆发……
似乎所有死劫,都凑在了这一天。
仿佛他注定殒命在今日!
下一刻。
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姚千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呆立原地,肉身无伤,可内里元神却已被抽离当场。
姚千河一死,濛濛清光也随之散去,女仙虚影缓缓消散。
安如玉收回手,忽然抬手掩住唇,轻轻咳了一声,一抹艳红在她掌心绽开,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苍白,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她低头看向手中古书。
书页上,黑白光点正在缓缓重组,形成一列列模糊的卦象。
她凝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玉狮姚家,选了九灵元圣的血脉……那南家背后,立着的便是那位魔君了。”
“张不虞……究竟是谁的‘转世身’?”
她缓缓合上古书,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平淡如水,却没人能看透底下的波澜。
“龙门一开,棋局重开,诸天神佛果然都坐不住了。”
“鱼少侠,你背后又究竟是哪一位呢?”
她忽然弯眼一笑,明艳又狡黠,自己提着姚千河的首级去见鱼少侠,他大概会喜欢吧?
……
……
三道遁光并肩划破云层,速度极快,御空飞过一片枯黄的丘陵地带。
为首的是南家的外景长老南松鹤,年过百岁,在南家属于中立派,既不算激进,也不算保守,但鱼吞舟踩过的这条线,是他们中立派也无法容忍的,涉及到了他们南、姚两家的命脉。
另外两位,一位是南家的外景客卿周崇,外景一层。
另外一位则是姚家附属家族【玄铁刘氏】的唯一一位外景刘奉仙。
此次姚家相召的外景高手,算上自家的,足有十五位。
南家连带附属势力、客卿,一举支援了五位外景。
而姚家除去自家五位外,寻来的附属势力、客卿,也有三位。
剩余几位则是东荒的“侠义之士”,想借此机会与南、姚两家打好关系。
听闻就连天下世家前四的神都萧家,也有援军在路上了!
这等力量,浮丘山不出的情况下,横扫东荒都绰绰有余。
“说起来也是可笑。”
周崇一边催动遁光,一边感叹,
“这鱼吞舟刚坐上龙虎榜第一的位置,风头无两,是天下年轻一辈仰望的对象,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我们东荒人人喊打的魔道贼子,落到被群起而攻之的境地。”
“这起落,还真是道尽了人生无常。”
刘奉仙不以为然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他肆意妄为,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陆怀清,这才酿就今日局面,怨不得别人。”
何谓得道?
四字概括,即是利益一致。
这几年,东荒各大势力对姚、南二家所在做的事都略有耳闻,但没人会去较真,只恨不能加入。
世家立世,既是庇护一方,也是受一方领地之民供养,谁家底子都算不上干净,即使吃相没那么难看,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更何况此事中,是浮丘山在领导!
如今他们十五人分成数支队伍,展开了地毯式搜寻,找到鱼吞舟是迟早之事。
突然间,南松鹤收到了秘法传讯,开口道:
“找到此子了,有人看到他向着落魂涧的方向去了,已经有人前往围堵,我等也赶去支援。”
“好!”
“这次定要拿下此子!”
周崇和刘奉仙当即附和。
三人再不保留,遁光快了近乎一倍。
按路程估算,他们不计代价的话,估计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疾行了约莫一刻钟,南松鹤忽然抬手,猛地止住了身形。
南松鹤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山道上,背对着他们行走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也在此刻驻足停步,转身望来,目光平静地近乎漠然。
“是鱼吞舟?”周崇问道。
“面容、身形都不像。”南松鹤声音发沉,“但此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会不会是鱼吞舟易容、调整了身形?”周崇凝神戒备,“此子素来狡诈!”
这时,下方男子径直开口:
“你们三个,可是姚家、南家联盟的人?”
三人心神一凛。
他们两个外景二层、一个一层,就算对上鱼吞舟本人,也自信能撑到援军赶来,可面对这个陌生男子,心底却是生出一股寒意。
南松鹤强压心神,沉声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男人自语道:“看来是了。”
下一刻,天地间的光线骤然变得刺目。
一股炽热、暴烈、高高在上的意志笼罩了方圆百丈,天地间骤然变得干燥无比,某种力量在瞬间抽干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水汽。
更诡异的是,天地间的法理流转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得稀薄、消散,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吞噬、化为燃料。
南松鹤的面色彻底变了。
“法域?!“
他第一反应这是外景四层才能开辟的法域。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
眼前“场域”的范围极小,远不及真正的法域,可其在某些方面的凝练与霸道,竟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着实诡异至极!
黄天平静道:“我不喜欢别人站在我的头上。”
话语刚落,虚空之中骤然有神阳降临。
光芒灿烂到了极致,像一轮浓缩的烈日砸在了三人头顶。
别说肉眼睁不开,连他们的元神感知都被刺得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捕捉不到。
三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灼热从天而降,焚天煮海的暴烈气息滚滚而落,将他们从天上硬生生压落地面!
……
距离落魂涧二百里。
姚青璃与沈策同行,在收到情报后,二人第一时间赶往落魂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