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虞驻足,抬手稽首,心中沉重:
“南师兄,好久不见。”
南照低头望来,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淡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拒绝的事情:
“张师弟,随我走吧,我不想动手。”
“南师兄想带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南照缓缓道,“事到如今,师弟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你于我东荒局势至关重要,还请莫要再任性了,速速随我回南家。”
“任性?”张不虞笑了出来,“师兄是发自内心说出这般话的吗?”
他望着面前这位昔日曾一同论道的同门,只觉得陌生至极。
虽未曾见到南家的真正面目,但有姚家这前车之鉴,南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群视东荒子民为牛羊、为炼药资粮的人,屠戮生民壮大自身,如今反倒站在这里,劝他“莫要任性”,用大义来胁迫于他?
鱼少侠当日说的话当真是一点没错!
“而今能救东荒者,唯我苍岭南家。”
南照神色平淡,语气却难掩那份根植于骨髓的倨傲,
“只要张师弟你听话合作,日后史书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张不虞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意与失望一并压下,冷冷道:
“果然是一帮跳梁小丑之辈。”
他望向南照,目光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你们这帮渣滓的嘴脸,腌臜得令我作呕。”
南照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周遭的气氛也随之骤然凝结,像有一层无形的寒霜从南照周身蔓延开来,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张不虞只是微微绷紧了脊背,没有后退。
与鱼吞舟在一起时面临的外景威压相比,南照的压力根本不值一提。
南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
“看来张师弟在外面确实长了不少见识。只是——”
他一步逼近,抬手间已有罡气在掌中凝聚:“既然师弟执迷不悟,那就不要怪师兄了。”
张不虞也伸手扣在了一枚神通玉上面。
这是师父龙晏临行前留给他的保命之物,没想到最后竟要用在同门身上。
“什么人?!”
就在这时。
南照的动作却骤然顿住,猛地转向石阶上方的某处阴影。
不知何时,一道青衣身影静静立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着一身素净青色道袍,目光冷峻如霜。
“张师弟,金师兄让我在此接应你。”
张不虞看到那道身影,心中微微一松,松开了握住神通玉的手,抬手行了一礼:
“赵师姐。”
这位应当是金师兄的提前安排。
南照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冷厉地扫过赵安彤:“赵安彤,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也要卷入此事?别说我没给你机会,现在走,还来得及!”
赵安彤自始至终都未曾理会南照,她对张不虞微微颔首,示意其跟在自己身后。
“想走?”
南照冷哼一声,抬手捏碎了一枚藏在掌心的传讯玉石。
咔嚓。
玉石碎裂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一粒石子丢入深潭。
紧接着,整座白水山的夜风都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南照神色冷漠,看向二人的目光像在看笼中之物。
张不虞心中猛然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南家果然还有后手,而且就在附近!
不过数息工夫。
轰——
一股属于外景强者的气息骤然从天而降,像一口无形巨钟倒扣下来,周遭天地之力被强行攥取,方圆数十丈内的气流、法理乃至光线都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按住,凝滞不动。
前方的赵安彤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矮,单膝跪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已步入神通后期,可在席卷而来的天地之力面前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差距之大仿佛云泥之别。
对方至少在外景二层之上!
南照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姚前辈,张不虞已在此地,有劳前辈出手了。”
……
三秋城。
一间茶馆,金不喜与明心道人临窗对坐,中间放着一张棋盘,看似是闲来无事间,师叔与师侄的对弈,实则杀机根本未曾掩藏。
整座三秋城,都仿佛被拉入了一场棋局中,明河道脉所有强者,都只能远远看着这边,既无法接近,也无法离开三秋城。
只因此城虚空,已被严密划分为了一张“棋局”。
源头正是金不喜面前的这张棋盘。
这是浮丘山的镇山仙宝之一,为浮丘山两千年前一位仙神所炼制。
虽然如今天地大变,这件仙宝威能大减,但在认主的情况下,拖住当下的三秋城,却是不难。
明心道人深知这张弈仙棋盘无法以力强破,只能落座金不喜对面,各执一子。
场间,一度只剩棋子与棋盘间磕碰响起的清脆之声。
直到南、姚两家的消息陆续传来,明心道人终于开口。
“师侄应当已经去过圣地,祭拜过仙鼎,为何还不死心?”
金不喜抬头,微笑道:“看来师叔收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明心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未曾隐瞒,开口道:“姚、南两家出动了十五位外景,短短几日功夫,如今还能联系上的,半数都不到。你请来的那位鱼少侠,当真是好本事!”
听闻此话,金不喜神色间也以动容为主,他感慨道:“看来低估鱼少侠的不仅是师叔你们,我也一样。”
明心道人摇头道:
“姚、南两家受创不小,仅仅是半月内的损失,就堪比过去百年,这不是什么好事。鱼吞舟的行为,会将他们逼上另一条绝路。”
“还有其他路吗?”金不喜平静道,“若再无变数,那才是一场彻底的死局。”
明心道人点了点头,似乎也赞同这种说法,只是忽然问道:“张师侄已经确认和鱼吞舟分开,你说他接下来会前往何处?”
这一次,换做金不喜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师叔的神态。
他原以为师叔会因此而动怒,质问自己是否有考虑过其他门户的镇守。
如今鱼吞舟大闹一番,姚、南两家遭受重创,外景高手的数量骤减,纵使有天元丹,也难有足够的外景去压制仙神门户。
可这位的态度,远比他预想的平静,甚至……
带着几分乐见其成。
“师叔似乎很乐意看到南、姚两家被牵制?”金不喜沉声问道。
明心道人眉眼间不起半分波澜:
“你怎能将我们和姚、南两家视为一路人?我们只是与他们互相利用,那帮只知钻营私利的世族子弟,眼界格局何其浅薄,岂能与我等同日而语?”
他看向金不喜,坦诚道:“我等所求,从来不是一己私欲,而是东荒万民,是浮丘山历代先贤守护的疆土。这条路要付多少代价,我们早有准备。”
金不喜心中猛地一震,诸多零散线索骤然串起,让他推演出了另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金不喜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姚良的死,不是意外?”
“你该记得山门的规矩——世家嫡系,永不得入主脉。”明心道人不答反问。
金不喜皱眉,自然知晓这条数千年前立下的铁律。
世族子弟拜入山可享优待,这是因为南姚两家数千年前的功绩,但绝不能触及核心道统,为的是防止世家扎根山门、结党营私,终成尾大不掉之患,成为山门发展中的毒瘤。
“姚良本是姚家旁支,自幼在族中受排挤,是明河师弟惜才,将他收入门下,悉心栽培,一手推上龙虎榜前十。”
明心道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随即化作冷然,
“可姚家不过稍微示好,许了他嫡系之位,他便立刻倒戈,重归族中,甘为鹰犬。世家子弟的骨血里,刻的永远是家族利益。”
“也是此事,让我们彻底看清了世家子弟的嘴脸,再不对他们抱有任何希望。”
金不喜沉默片刻,又道:“你们最初想要引入局中的,是邓苍澜?”
“对。南家背后的大凶,是九幽中的魔道巨擘,引邓苍澜入局,从而引来天魔宗的关注,足以让姚、南两家焦头烂额,为我们争取来时间,只可惜……”
明心惋惜道,
“邓苍澜这小子太滑溜了,龙门开启的时间也不合时宜,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所以,鱼少侠牵制住南、姚联盟,对你们来说反而是好事,为你们争取来了动手的时机?”金不喜紧盯明心,低喝道,“你们究竟想利用张师弟做什么?”
明心道人放下棋子,缓缓道:
“张师侄体质特殊,根据山门记载,名为‘转世灵体’。此等体质最是契合仙神降世、转生。”
“我们想要的……是让仙鼎之灵降生于世,再不受此方天地大道的压制!”
听闻此言,金不喜豁然变色。
他算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算到,明心师叔他们竟然有如此疯狂的妄想——让人皇仙鼎的器灵转世为人!
偏偏自己曾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师弟,乃至是鱼少侠身上,希望他们能够得到仙鼎的认可,鼎定东荒大局!
为此,他在给张师弟的那张纸条上,留有两条路,一条是白龙关,另一条……
即是距离仙鼎所在圣地不远的白水山!
……
……
一道身影落定,外景威压如山倾轧。
出现在张不虞二人面前的,赫然是不久前来到浮丘山访友的姚家外景,姚白眉。
他身形颀长,一双白眉斜飞入鬓,此刻目光落在张不虞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久等终于入手的物件。
他周身气息外放,压得张不虞和赵安彤二人神色苍白,动弹不得。
“怎么,很意外?”
南照见状冷笑出声,
“我警告过你们了。姚前辈几日前根本就没离开浮丘山,就是在等你张不虞主动现身归宗!”
“废话少说,走!”
姚白眉打断了他的话,这令南照面色一愣,不理解这位为何这般急迫。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姚白眉手掌隔空一探,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便凭空而生,扣住了张不虞的后颈。
“姚前辈——”南照刚开口,也被一把抓住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