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岭南家。
天光大亮。
楼阁垮塌的废墟已被扫清,焦黑的雷痕爬满了下方的祭台,原本萦绕不散的九幽黑雾也被雷光涤荡得干干净净。
南仲威面色冷峻如铁。
身边是收到情报后,第一时间赶回族中的南凤。
“和鱼吞舟同行的,还有闻香教的安如玉,真武派的玄法道人?”南凤开口,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寒意,“闻香教和真武派皆是天下一等大派,难道他们也要插手东荒局势?”
“暂时不清楚,不过失联的诸多外景,多半是折在了这几个小辈手里。”南仲威语气沉郁道,“更蹊跷的是,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才收到消息,浮丘山那边更是半分音讯都无。最坏的情况,是山中那几支道脉,已经打定主意和我们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南凤神色冷漠,“看来落魂涧的事不是意外。”
“我已派人去查探其余门户的情况。”南仲威缓缓道,“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镇压门户的办法,那背弃我等,就不意外了。”
“我们,被当做了弃子。”
南凤沉默片刻,看向这个操持南家数十年事务,殚心竭虑的小辈: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没有退路了!”
南仲威冷峻的面目上,渐渐浮现孤注一掷的疯狂,
“自从与那位魔君为伍后,南家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再左右摇摆,只会被两边抛弃!”
他抬眼望向祭台后方百米处的祖祠,朱红屋脊在晨光里沉穆如旧,沉声道:
“您和族老们的顾忌,我都懂。可南家数千年的荣耀,这几十年耗下来,还剩几分?也该抛掉那些陈规旧矩,迎接南家的新生了。”
“你觉得南家还能有新生?”南凤平静道。
“当然有!”南仲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浮丘山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恭迎魔君降世!届时什么浮丘山、闻香教、鱼吞舟……全都得死!整座东荒都将落入南家之手!南家自会迎来新的未来!”
南凤沉默良久,她没有询问这份看似辉煌的未来背后,所要支付的代价,只是点头道:
“如果确认了浮丘山放弃了我们,就照你的意志去做。”
南仲威沉声道:“多谢您的支持!”
他的目光落在祖祠深处。列祖列宗的灵位静静伫立,香火冷寂。
后代子孙不肖,今日要走一步险棋。
若成,南家当君临东荒,虎视中原!
若败……
……
……
“人皇三尸所在的门户,是否可以视为人皇的‘仙界’,视为通幽所在?”
鱼吞舟再度问道。
直到此刻,东荒的乱局才算彻底铺展开来。
浮丘山为缓门户之危拿出天元丹,虽拖住了堕仙门户的暴动,却也引来了另一场危局。
南家借血脉秘术与魔君搭上线,成了对方降临的跳板,再加上山底沉眠的人皇三尸,三重死局缠在一起,逼得浮丘山孤注一掷,想借张不虞的转世灵体让仙鼎器灵降世,以求一劳永逸。
只可惜,在安如玉自述的未来中,仙鼎不仅无法镇压人皇三尸,反而可能促成其脱身。
到此,浮丘山彻底陷入了死局。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说动仙鼎,先行镇压魔君,避免东荒沦陷。
至于三尸之祸,暂时仍只剩封山自囚一条路。
安如玉轻笑道:“郭少侠果然敏锐,但这一次……”
“其实妾身也难以确定。”
她面露几分无奈,
“洛书受此方天地所限,也受妾身修为所限,但凡涉及仙神及以上的存在,便窥不透全貌。”
有元神契约为凭,鱼吞舟暂不疑她撒谎,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步向前:
“走吧,先进去看看这尊仙鼎,究竟是何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道观。
道观不大,没有神像牌位,正中只孤零零立着一尊青铜大鼎。
三足两耳,形制古拙,鼎身刻着日月升沉、山川河海的纹路,瞧着像一件寻常的上古祭器。
鱼吞舟目光率先落在大鼎的前方。
张不虞盘坐在仙鼎正前方三步处,闭着眼,呼吸平稳,周身气息沉静,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他皱眉看向张不虞,有些担心。
好在,只是片刻后,张不虞就清醒了过来。
“鱼兄。”他对二人的出现并不意外,反倒露出一抹苦笑,“具体情况,祖器都与我说了。它给了我一个选择。”
“祖器……就是这尊仙鼎?”鱼吞舟这才仔细看向仙鼎。
对于浮丘山的所求,这尊仙鼎显然不是“一无所知”,却也没有给予什么回应。
“它给了你什么选择?”
“……我自愿将肉身交给祖器之灵掌管,三十年后,它会将肉身重新还给我,作为回报,它会替浮丘山解决一次危机,事后它就会离开浮丘山。”
张不虞低声道,
“而若我不愿,它也不会勉强,只是此次大劫,它绝不会出手。”
“离开山门?”
守在门口的守观失声惊呼,快步走了进来,难以置信道,
“前辈,可是我浮丘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而鱼吞舟看向仙鼎的目光,也不禁多了几分疑惑。
这尊仙鼎……
真是人皇遗留?
这般选择,说是让张不虞自己选,可张不虞真有选择的余地?
委实说他先前就有些不理解。
人皇遗留下的仙鼎,为何会对东荒存亡、万民死活如此淡漠?
九幽的魔君若是降临东荒,还需要说服、请动其出手吗?真要是人皇遗留的仙兵,早就该自主迎敌了。
“你想应下?”鱼吞舟看向张不虞。
张不虞沉默几息,点头道:
“我想应下。”
“我是个孤儿,自幼被师父收入门下,一直在山门中生活,浮丘山就是我的家。另外我已经听说了山门原本的计划,相较于原本的结局,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守观,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只是在交出身体前,我想再见师父一面。”
“龙晏师弟远在西漠,传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月。”守观压下心头震动,摇了摇头。
张不虞沉默片刻,苦笑道:“那就让我见一见金师兄吧。”
守观郑重道:“我亲自去接他,最快明日就可归来,你不要草率下决定。”
随后,她看向安如玉和鱼吞舟,神色复杂,低声道:
“两位,接下来就麻烦了。”
现在比起让张不虞舍身换仙鼎出手,她反倒更希望这两位外来的人皇传人,能说动仙鼎回心转意。
如果出手的代价是彻底失去这尊祖器,那对浮丘山而言,会是不小的打击,不亚于剜心之痛。
安如玉微微颔首:“还请前辈带张少侠暂避,将这道观借我们二人一用。”
“好。”守观没有半分犹豫,卷起张不虞便往外走。
她也不敢再将张不虞留在这里,怕他一时冲动便应了下来。
道观里只剩二人一鼎,一时间落针可闻。
“听闻只有绝顶天才能入这尊仙鼎的眼,被它选中相随。”安如玉含笑转头,“如今真言前辈与守观前辈都不在,鱼少侠不试试?”
“你先。”
鱼吞舟兴致不高,对接下来的局势并不看好。
原因很简单,这尊仙鼎明显有着独立、清醒的意识,它给了张不虞二选一的选择,目的近乎明牌,吃定了张不虞会为了山门而牺牲自身。
既然它已有了重获自由的最优解,又怎会轻易被旁人说动?
鱼吞舟想了想,自己如今以金刚琢护身,河图落于元神天地中,但这两尊神兵的器灵都处于沉睡中,未曾与他接触过。
眼前这尊仙鼎,还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件拥有清醒自主意识,并且对标仙神之上的神兵。
“那妾身便献丑了。”
安如玉缓步走到鼎前,周身气息悄然一变。
鱼吞舟莫名有些熟悉,这是星火诀?
只见她素手轻按在冰凉的鼎壁上,闭目凝神,元神缓缓沉入其中。
道观内一片寂静,仙鼎毫无反应,连鼎身的纹路都未曾亮过分毫。
一人一鼎,就这么无声对峙着。
十几息后。
安如玉睁开眼,眸光幽幽。
鱼吞舟早已候在一旁,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愕然到疑惑,再到转瞬的拧眉,最后强行压平波澜。
“你很惊讶?”鱼吞舟含笑道,“看来它对你的态度,超出了你原本的预料。说说看,什么情况?”
安如玉也不遮掩,直言道:“它没有回应我。”
鱼吞舟挑眉:“你是说,理都没理你?”
“正是。”安如玉坦然道,“这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不合常理,即使仙鼎难以驾驭,它也不该将我无视,看来是某一环节出了问题。”
鱼吞舟陷入思索。
虽然安如玉先前称掌控仙鼎几乎不可能,只有通幽之法才能真正驾驭此物,但他料定这妖女是有备而来,还有其他方面的隐瞒。
可如今看她模样,倒真像是碰了壁,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我来试试。”
鱼吞舟上前一步。运转星火诀和一气破万法,将气焰灌入仙鼎,却是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随后,他又再度催发丹田中的人皇印碎片。
后者也随之响应,虽然动静没之前大,但也足够彰显自身的存在。
人皇印在此,这尊仙鼎若真是人皇遗留,应当不会无视……
“粗鄙的武夫!”
下一刻。
一道冷漠又倨傲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
鱼吞舟愣在当场。
只见鼎身泛起一层淡青微光,弹开了他的手掌,似不得不做出回应,所以语气态度极差,甚至带了几分呵斥:
“祂们两个选中了你们,是祂们的眼光差,不代表本尊也看得上!”
“所谓天才,在漫长光阴中,本尊见得实在太多了,早已提不起兴致,更何况是尔等这般放着正道不修、偏走武道歧途的粗鄙之辈!”
“退下!休要再扰本尊清修!”
鱼吞舟转头看向安如玉,神色凝重道:“看来人皇传下的这尊仙鼎,已经被九幽侵蚀了神智,幕后黑手,说不定就是那位魔君。”
安如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着他的话点头道:“鱼少侠言之有理,不然此鼎焉能无视你我,这般高高在上。”
“哼!”
鼎身嗡鸣一声,青光晃了晃,语气更冷,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也敢编排本尊。”
安如玉上前半步,笑意温婉:“前辈既识得天地山河印,便当知我等并非无故叨扰。如今东荒危在旦夕,九幽魔君将至,前辈身负人皇遗命,总不能坐视万民涂炭吧?”
“人皇遗命?”
仙鼎的声音丝毫不为所动,
“区区弹丸之地,有何可在乎?本尊自有使命在身,与之相比,魔君降世算得了什么,真要是乱了本尊的布置,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安如玉目光闪烁道:“前辈既然答应了张不虞,就证明镇压魔君对前辈的使命而言,算不得负担和累赘,所以只是不愿?”
“你这黄毛丫头倒是伶牙俐齿。”仙鼎冷哼一声,旋即不耐道,“本尊已经庇护了浮丘山数千年,也该到头了,真当本尊是浮丘山的镇山神器?看在祂俩的份上,本尊提醒你们一句,此间之事,莫要瞎掺和!”
仙鼎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转瞬便重新沉寂下去,像是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那股从鼎身表面泛起的微光也随之敛去,铜绿重新覆盖了那些若有若无的铭文。
仙鼎再度沉寂了下去。
鱼吞舟与安如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以元神交流。
“这家伙是真的另有使命,还是它在浮丘山与人皇三尸中,其实更倾向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