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眼角跳了跳,手臂微微发力,径直将人震了出去。
安如玉在空中旋身一圈,足尖轻点地面便重新站稳,脸上的苍白转瞬褪去。
她抿了抿粉唇,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藏着慧黠,低声笑道:“郭少侠当真是坐怀不乱的好男儿。”
鱼吞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为何要提醒我?”
“妾身只是想看看,郭少侠究竟是不是那万万中也难寻其一的绝世奇才,能否在眨眼间便将这门罡气法掌握。”安如玉笑意盈盈。
鱼吞舟不置可否。
换做旁人或许难如登天,可对早已修成星火诀、又炼就八九玄功的他而言,掌握一门同源罡气法门,实在算不得什么。
更别提八九玄功本就擅于变幻模拟,搭配他的道基,复刻、掌握一门功法,不过是瞬息之事。
“你的下一步,是谋夺星宫与稷下学宫共同执掌的气运神器——天地人三榜?”鱼吞舟开口,语气暗藏试探,“你就不怕鱼某插手其中?”
“天地人三张榜单分处三地、分开存放,便是妾身,也无法同时谋夺全部。”安如玉语气闲散,并不在意,“所以妾身并不担心。反倒若是没有意料之外的变数,那也太无趣了些。”
说到此处,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一身白裙虽包裹严实,却难掩婀娜身段,每一处起伏都勾人遐思。
“妾身的东荒之行,到这里便结束了。接下来,东荒局势可就都要仰仗郭少侠了。
“?”
鱼吞舟皱眉:“什么意思,你目的达成了,就要撂挑子?”
“郭少侠刚才也看到了,门后不止一尊三尸,无法借此寻到人皇的‘仙界’、掌握通幽之能。”
“这正应了妾身一开始就说的未来,魔君降临与三尸暴动都是注定发生之事,是妾身无力更改的定数。妾身自然也不具备说服仙鼎的办法。”
她眨了眨眼,神色真挚道,
“妾身刚刚已经确认过了,郭少侠能在眨眼间修成【星火连天】、得到善尸馈赠,必是万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纵然仙鼎眼高于顶,也该对郭少侠另眼垂青,所以说服仙鼎的重任,就落在了郭少侠肩上。”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束手无策,不行了?”
鱼吞舟斜睨了她一眼,转身走出茅庐,
“那就一边站着。”
他走出茅庐,看向石阶上的守正山主,开门见山道:“守正前辈,敢问魔君降世还有多久?”
守正收回目光,沉吟片刻:“九幽的气息已越来越清晰,不出意外,南家已经打通了通道雏形,魔君的力量开始往此方天地渗透了。”
“前辈届时能撑多久?”
守正道人意外地看去,突然笑道:“你且放心,一日内,魔君的力量还无法辐射到苍岭城外。”
“苍岭城中?”
“无法避免,也无需避免。”守正平淡道,“苍岭城早已是南家的大本营,密不透风。”
“明白了。”
鱼吞舟转身重回道观所在。
方才善恶二尸接连暴动,气机惊人,这尊仙鼎却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鱼吞舟估摸着,以这东西的“脾性”,八成是吃硬不吃软,即使他施展出八九玄功,成事几率也不大,所幸径直盘坐而下,坐在了道观中心。
鼎身毫无动静,仿佛一尊死物。
“天地人三榜……”
鱼吞舟双目微阖,心念微动,沉入善尸传授的三榜驾驭秘法。
他高居龙虎榜首已有一段时日,此前便一直借着榜单气运温养道芽仙胚,可那时全凭本能牵引,不得章法,收效甚微。
如今得了正统法门,再顺着那层冥冥中的气运牵连探去,顿时清晰了不少,竟是能隐隐感知到龙虎榜的存在。
在他的感知中,龙虎榜似乎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更像是一座浮在更高处的、与世间武者息息相关的无形桥梁。
而他作为龙虎榜的榜首,与那座桥梁之间的距离最近。
此刻,这张榜单正在持续不断地向外界释放着微薄的气运流,如春雨润物般滋养着榜上武者。
散而不聚,惠及众人。
他依循三榜的驾驭之法,很快与龙虎榜达成了一种隐晦的联系。
在短暂的感知后,他弄清了自己暂时能做些什么,比如提前支取未来一段时日的气运加持。
这等行为无异于寅吃卯粮,也不知事后是否会有反噬。
鱼吞舟却未曾犹豫,引动榜单气运加持,灌注入道芽仙胚,开始突破神通中期。
混天的建议也不知哪个有效,那就索性最后全部试一遍。
刹那间
道观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屋外天色未变,只是鱼吞舟身周的气机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内收拢。
道观内的铜鼎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但随即又安静下去。
很快……
鱼吞舟的气息以一种平稳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攀升。
丹田之内。
久旱的道芽仙胚如逢甘霖,在磅礴气运的灌注下缓缓抽枝展叶,根茎扎得更深,嫩芽也多了几分实质感。
作为一切根基的道基一壮大,周身修为便也水涨船高,内天地悄然向外延伸,峦胜昆岳的轮廓愈发清晰挺拔,瀚海沧溟的水面也悄然涨高了一层,浪涛声隐隐可闻……
便在此时,仙鼎铜壁上的古老纹路,忽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仙鼎之灵沉眠般的意识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它察觉到一股熟悉又遥远的气息。
可它翻遍万古记忆,也寻不到这份熟悉的气息的源头,而这才是最诡异的,因为这份气息的的确确让它倍感熟悉!
这让它不得不从沉眠中苏醒,在暗中窥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并且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这粗鄙之道,竟也能孕育出【大道之根】?
……
……
苍岭城,南家。
祭台之上,数百人神色木然地跪坐,目光呆滞,赫然是压制了心神,连磕头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家主,所有丹师和丹童都已经汇聚于此。”一位南家族老沉声道。
南仲威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面色冷峻如铁,只吐出一个字:
“放血。”
刹那间,刀光如霜,成片落下。
数百颗人头滚落地面,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在周遭武者的约束下,淹没了前方祭台。
而纵使头颅断落,那些人却依旧未曾死透,反而浑身冲出了黑色火焰,以剩余血肉为烛,燃起熊熊烛火,令人头皮发麻的灵魂的哀嚎嘶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望着这一幕,南仲威神色冷酷,没有丝毫动容。
彼辈炼制天元丹积攒的业力,是那位六欲魔君最喜爱之物,也是接引其降临东荒的主要媒介!
南家将他们豢养至今日,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将他们化为人形烛火,以他们的血肉与业力为薪柴,照亮那道通向九幽的缝隙,而不必牺牲南家嫡系血脉。
目睹“血烛”一盏盏燃起,南仲威一字一顿道:
“南家血裔,随我祭拜魔君,恭迎魔君降临!”
早已列阵于祭台四周的南家子弟纷纷跪倒,神色各异——有人惊慌,有人茫然,有人期待,有人狂热,有人面目狰狞……
可当被黑色火焰照亮他们面孔的瞬间,所有人的血脉深处都传来了相同的悸动,最后涌现而出的,是惊人的狂热和痴迷。
“吾等血裔,以血为誓——”
南仲威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苍岭城上空回荡。
“吾等血裔,以血为誓——”
上千道声音同时响起,颤抖而狂热,嘶吼声汇聚成潮。
“今燃业烛,敬叩魔门!”
“甘堕九幽,不返人间!”
“乞尊降世,复我族尊!”
当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祭台上那数百根黑色火柱同时暴涨!
火光最深处,一道漆黑的裂隙悄无声息地张开了一线。
没有巨响,没有狂风,可整座苍岭城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像是被人轻轻攥住了心脏。
裂隙之后,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