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再度浸染了天地。
那一轮明月惨白如眸,漠然地望着人间。
洛阳大酒店内一片寂静。廊灯早已调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光晕缩在灯罩内,只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月光透过窗纱,洒落在地面上,如水银泻地,风过时,影子轻轻晃动。
张凡缓缓起身,推门走出了房间。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已经整整一天了。
门外的走廊上,两道身影依旧守候。
李妙音靠在墙边,双臂环抱,呼吸轻慢,仿佛小猫般,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如水,却没有丝毫波澜,只偶尔,目光会落向那扇紧闭的门,微微一凝,随即又移开。
张无名侧身看着走廊的窗外,低着头,藏在阴影下的眸子始终睁着,偶尔微微转动,扫一眼走廊的尽头,带着难以言语的警惕。
嗡……
门开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李妙音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美眸落在张凡身上,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上。
“张凡……”李妙音的声音很轻,简单的呼唤,却是向从心底挤出来的一般。
“我没事……”
张凡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可是……
他有些下意识地回避着李妙音的目光。
李妙音的手微微抬起,想要触碰他,却又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如蝶翼轻扇。
她的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牵肠挂肚、让她生死相随的男人。
“没事就好!”李妙音目光低垂,呢喃轻语。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话语,仿佛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
“安无恙呢?”张凡问道。
“他在自己的房间。”张无名答道。
“已经醒了,出来问过一次,见你还没有出关,便又回去了。”
“我想,他跟你一样,都需要休息。”
“嗯,我去看看。”张凡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安无恙的房间。
“张……”
张无名见状,抬脚便要跟上去,却见一条玉臂横在了面前。
李妙音拦住了他。
她的手很稳,没有用力,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
张无名一怔,侧头看去。
李妙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张凡远去的背影上,美眸凝起,神色复杂。
“他变得不同了。”她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
张无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道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从前更加清瘦,也更加挺拔。
如一座刚刚经历过地震的山,虽然山石滚落,虽然草木凋零,可那山还在,那脊梁还在,那顶天立地的气势还在。
“他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李妙音的声音很低,低到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路……注定是孤独的。”
“或许……谁也无法陪他走下去。”
夜风吹过走廊的窗户,吹动那薄薄的纱帘。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李妙音绝美的脸蛋上,照出一抹黯然与哀愁。
她忽然想起真武山上,她闭关前最后一次见张凡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眼中还有少年的锐气与锋芒。
可如今,他眼中的锐气还在,锋芒却收敛了,沉到了最深处。
如剑入鞘,如刀归匣。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升起了这样莫名地情绪,如同冥冥之中的预感。
那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方才抬起又放下的手。
那手指纤细白皙,此刻却微微蜷曲着,如一朵含苞未放的花。
她终究没有触碰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触碰,就再也放不开了。
……
此时,张凡已经走过了走廊。
他沉默不语。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能感受到李妙音话语底下压着的千钧之情,能感受到张无名想要追上来却又止步的犹豫。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脑海中,元神内景中的话语不断浮现。
“末法降世,众生大劫。”
“既是众生的劫数,也是那成仙的机缘!”
“为什么是我?”
“如果这一切尽都注定,那先天的元神,个人的意志,在那岁月光阴之中,在那命运未来之中,又算什么?”
他的叩问未曾绝灭,仍在心中回荡。
“若得我命皆由我,才能火里种金莲。”
“或许这便是修行的意义。”
那神秘的话语仿佛留在了元神内景之中,回荡在张凡的信徒。
“我的命,从来由我。”
张凡双手缓缓握起,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的脚步忽然停驻,刚好走到了安无恙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幽幽月光洒落,映照着窗前那孤瘦单薄的身影。
安无恙站在窗前,举头望月。
他穿着的衣袍显得格外宽大,像是偷了大人衣裳的少年。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清秀,消瘦,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却又站得笔直,脊梁如同一柄未曾出鞘的剑。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月亮真圆”一样随意。
张凡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个背影。
“你怎么样?”
安无恙沉默了片刻。
“我有些……想终南山了。”
他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
张凡目光低垂,沉默不语。
“你应该知道……”
“回不去了!”张凡眼皮轻抬,看着那道孤瘦的背影。
安无恙,他既是无为门的子鼠,也是终南山的传人。
这样的身份,注定他无法两全……
注定,他此生都不会有真正的归宿。
天地漂泊,如浮萍无倚,江山流转,似扁舟无渡。
这便是他这种人的悲哀。
既非黑,也非白,如那混茫一片,似那无间灰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