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地下,暗河奔涌。
浪涛呜咽着席卷而过,荡灭了岩壁上浮动的幽蓝色磷火。
张凡的元神轻轻一跳,像石子落入古井,眼前的景象层层叠叠地褪去,又重重影影地归来……
他回到了现在,回到了现实。
可方才所见,却这般真实不虚。
“那是……”张凡眉头微微皱起。
元神观照的视角,似乎模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三者之间的界限。
就像当日在真武山脚下,楚超然拈着一片落叶对他说的那番话……
人的感官太局限了,无法同时看见山坡上那三棵不同方位的树。
可那三棵树,分明是同时存在的。
人因为观测的次序,便定义了先后。
然而,这样的次序,这样的定义,本身就是局限的,虚妄的。
“千年老妖!?”
忽然,张凡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名号。
那位至神至隐的未知存在,似乎也拥有这样的能力,甚至于更进一步。
就像当日茅山掌教陈浊清所言,那位神秘存在,甚至能够于那不久的未来拿来本属于谢清微的万恶劫相……
方丈之时,触手可及。
这样的能力,简直不可思议,堪称神仙之流。
自从张凡的元神从那古殿之中回来,便越发诡异,也越发不同了。
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也渐渐拥有了类似的能力,虽然远远不及千年老妖的手段,可是……
“元神……”
“难道……我还在大夜不亮之中!?”张凡若有所思。
他回想起在神秘古殿中的遭遇,回想起那混茫的虚空,那古老的道观,那无数诡异的存在,那至高王座下如同深渊般的神秘身影……
先天元神,乃是成仙路上最大的依仗,本就包藏了一切的密码。
或许,他对于自己这道元神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仙长!?”
就在此时,李少君的声音响起,将张凡的思绪从遥远的时空中拉回。
那少年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高手在想什么,不知道那沉默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判决。
他少年老成,经历的事情,或许是同辈中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想的……盗墓,黑市,卧底,背叛,放走重犯,游走黑白……
可即便如此,他也看不出张凡的来历。
这个男人,看着不像什么正面人物,可也不像是邪道中人。
李少君猜不透,也看不穿。
“啧啧……”
张凡直勾勾地盯着李少君。
这个小王八蛋,就算再油滑,再老成,毕竟年纪摆在那里。
那张稚嫩的面容上,那极力维持的镇定下,那眸子深处,还是有着一抹难以掩藏的慌乱和紧张。
“你这秘密,我吃一辈子。”
张凡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嗯!?”
李少君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那张似乎总揣着伪装的稚嫩脸庞,此刻满是错愕与茫然。
他做梦都没有料到,这位实力甚至还在涛叔之上的存在,竟然会说出……比他还无赖、还混账的话来。
吃一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挟?是敲诈?还是……
“你不会是变……”
李少君看着不怀好意的张凡,猛地打了个激灵。
“少君!”
就在此时,一阵低呼从远处传来。
李少君和张凡同时抬头望去。
地底暗河的另一头,一道人影走来。
那是位道士,五十多岁的模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青色道袍,腰系丝绦,脚踏运到鞋。
他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有一种压迫感,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明明还在远处,一步踏出,便仿佛横渡了暗河,来到了近前。
周身浮空气转,气象非凡……
“斋首境界!”
“秦师叔!”
李少君看见来人,赶忙上前见礼。
他躬身抱拳,态度恭敬,那方才的痞气与油滑,在这一刻收得干干净净,如变了一个人。
秦非常。
老君山门下斋首大境的高手,论辈分乃是李少君的师叔,也是此次道盟联合老君山执法的领头之一。
六十岁的年纪还不到,便已经参悟了斋首境界,在修行界可以说得上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了。
此时,扫黑行动已经接近尾声,那些负隅顽抗的高手或擒或杀,那些藏在深处的宝藏也被一一起获。
可是……
最大的犯罪首脑,莫观涛,却没了踪迹。
秦非常一路追寻至此。
他没有找到莫观涛,却找到了李少君,以及……一个陌生人。
“他是什么人?”
秦非常看向张凡,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噙着审慎与质疑。
“师叔,他就是个过路的!”李少君赶忙上前,挡在张凡身前,陪笑道。
“我在这边追捕逃犯,刚好碰见,没什么事。”
“过路的?”
秦非常眼睛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弧度很小,只有一丝,可那一丝里,却藏着深深的质疑,深深的警告。
他的目光从李少君身上移到张凡身上,又从张凡身上移回李少君身上,反复几次,如同在掂量着什么。
显然,他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少君,你在这种腌臜之地待久了,可别丢了大宗弟子的品性。”
秦非常言语冰冷,那声音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长辈训斥晚辈般的威严。
对于今晚的首功之臣……那个卧底三年、一举端掉莫观涛犯罪集团的功臣,他没有半分赞许,反而透着深深的警告之意。
李少君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那宽大的棒球服显得他更加瘦小。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弟子记住了。”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他确实是……”
“不管他是不是过路的,先跟我回去……”
“组织会调查清楚的。”
秦非常打断了他,威严十足,果然是名门大宗的派头,言语之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他眼中,李少君不过是个晚辈,是个可以随意差遣的小卒;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过是个需要登记、需要排查、需要“组织”来定性的可疑分子。
他是老君山的斋首,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他的话,自然不容反驳。
此言一出,李少君面色骤变。
他不安地看向张凡,那目光里有紧张,有哀求,还有一丝……担忧。
他担忧的可不是张凡,而是他这位师叔。
要知道,莫观涛乃是斋首六转的高手,在那个神秘男人面前,尚且没有还手之力。
李少君暗自猜测,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恐怕已是斋首圆满的大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