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利,分别在即,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呃…OK,陈,祝你多fuck几个大韩民国的……”
“停!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剧情,这部电影到底说的是什么?”
“呃,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这个?”
“没有原因。”
“……你确定想知道?”
“我确定,我很认真,雷德利。”
“…………好吧,你知道的,我其实是库布里克的信徒。库布里克拍完《2001太空漫游》之后,全世界的影评人来问他那个黑色方碑到底是什么。他说,如果我能用语言解释它,我就不需要拍这部电影了。
所以,我也从来不会解释电影里的任何一个画面。《银翼杀手》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所有人还在争论戴克到底是不是复制人。我从来没回答过这个问题。哈里森·福特问过我,我没告诉他。汉普顿·范彻问过我,我也没告诉他。
因为在我看来,不确定性才是电影的哲学核心。观众理解到哪里,那部电影对他而言就是哪里。这是电影最珍贵的部分。创作者一旦把它说穿,电影就失去了灵魂。
《绝命火星》对我而言,是又一部《银翼杀手》,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在各种媒体采访中,拒绝回答关于马克·张到底有没有活着回到地球的问题。这部电影上映还不到两个星期,已经有人在Reddit上写了上万字的解读,我看了,写得非常好。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公开承认任何一种解读。这是我和这部电影之间的约定——它属于每一个看过它的观众,而不属于我。
不过为了你,我今天可以破例一次。
但在我说之前,我希望你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这不是'答案'。好了,我要说了,听好了。我觉得……”
……
“啪啪啪。”
“……唔,谁打我?”
“是我,老头,是我在打你。快醒过来,给我继续说!别想着就这么跳过!不然我把你从飞机上丢出去。”
雷德利努力眨巴着醉醺醺的双眼——是的,没错,这老头不仅在追思酒会上喝了不少,一上飞机更是逮着酒瓶子猛灌,把陈诺专门买来妆点门面的那瓶1946年份的麦卡伦,生生干掉了三分之一。
然后呢,说话说到一半,就特么感觉老年痴呆犯了要躺尸。
陈诺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毕竟他这辈子,最恨谜语人。
被他扇醒后,老头晃晃脑袋,“呃,我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正题了。”
“……呃,其实这真的不算什么解密,因为不管在我的剧本还是在我们的讨论里,马克就没有死过。他努力地拯救了自己,不是吗?所以我的回答也就是这个——马克·张没有死。他的的确确活下来了。”
“……但是那些解密剧情里的细节,你又怎么解释?”
“我的疏漏。”
雷德利耸了耸肩,“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的剧本吗?那个剧本里没有这些东西。它完美,工整,是我跟德鲁·高达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写出来的杰作。可是你,是的,就是你——”
雷德利用酒杯指了指陈诺。
“让我们去到香港,说服了我们所有人,说要重新调整电影的方向。然后我花了差不多一个月,重新撰写了新的版本——为了满足你的想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我几乎是把剧本重新修改一遍,那又怎么可能尽善尽美?我都70多岁了,拜托,我的同龄人,像是罗杰都已经入土了。所以在修改剧本的时候出现了一些疏漏,不是很正常?”
陈诺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的意思是,那些都是过度解读?”
“可以这么说。比如那放大的瞳孔。现在他们说是你死了的证据。但是在我拍摄的时候,我让你做那个表情,本来的意思只是烘托气氛,让观众感觉到你正处在生死边缘……什么伤口太深,缝合无用……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如果觉得没有用,那他们应该去找安迪·威尔问个清楚。我只是个导演,我不是弗兰肯斯坦,我不可能什么都考证到位,也注意不了那么多细节。”
“那个消失的小银鹿呢?”
“哦它。那只能怪里维·米勒。我本来是准备把那个鹿放在最后一幕的开头,让马克·张握住它,然后镜头再切换到校园,以此完成一个从火星到地球的情感过渡。结果里维没有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没有把我的意图写进拍摄日程,但我本来就不会把很多东西写进去。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有基本常识的导演都应该自己想得到,不是吗?我说他是个蠢货,有错吗?”
“……那你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幕的全身镜头剪掉?”
“那个是有意为之。”雷德利点点头,“但是不是他们解读的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个假肢道具有点假,放在最后一幕里显得有些丑陋,结果那些人又给我编了一套理由。我都想给他们发个奖。”
“……结局?”
“结局不都是你们拍的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个时候正在医院里躺着呢。看粗剪版的时候,你们都对我原本的结局不满意,你还跟我吵了一架。那我就用这一版,我其实并不觉得有多好……”
陈诺喃喃道:“是这样?”
“没错,我说过了,创作者一旦把它说穿,电影就失去了灵魂。你看,你现在体会到了吧?”
老头说完,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说道:“我困了,还有1个小时才到纽约,我得先去睡一会,借用一下你的卧室,你不会介意吧?”
陈诺摇摇头。
“非常感谢。”雷德利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扶着椅背,打了个嗝,朝机舱后部那间卧室走去,嘴里还嘟囔着“困死了……该死的时差……”
陈诺坐在椅子上,侧头看向窗外。
机舱外面是三万英尺高空的太平洋,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翼尖的航行灯在规律地闪烁。
许久,他伸手拿起面前那一小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但他却不知道,
他身后的那道门一关上,那个银发老头脸上的倦色和醉意就一扫而空,贼兮兮的笑了一下,嘀咕道:“……这下总该轮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