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的俄国似乎已经彻底处理好了1848年欧洲大革命所引发的一系列骚动和暴乱,这个庞大的帝国终于以一种更安静、更死寂的方式彻底沉默了下来。
在俄国文学界的人士看来,这简直就是至暗年代,无论你的讨论、文章、批判是否有理,都已经不再被允许存在,帝国似乎并不需要上层贵族和农奴平民直接之间再出现别的声音,农奴平民你们尽管跟着帝国的上层人士走便是,上层的贵族会将这个国家打理的井井有条再分给你们一点利润的。
因此在俄国的上层人士看来,这个国家终于是从令人不安的骚乱和暴动中彻底稳定了下来,一切都在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运行,帝国已经重新恢复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了。
只是整个俄国的上层人士在安心和欣慰之余,总觉得似乎还有一根硬刺扎在他们的心上。
有人对这根硬刺更多的还是好奇,这跟硬刺真是挠的他们心里痒痒,他们既想更进一步的了解关于这根硬刺的消息,又不敢过于深入,以免引得其他人的不快。
有人对这根硬刺更多的还是恼怒,只因这根硬刺竟敢无视法律法规!他不肯向沙皇陛下忏悔也就罢了,竟然还不肯乖乖服刑,而是公然对抗帝国的法律和制度!
因此他们选择将这根硬刺和这个小人物彻底遗忘,就当他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小人物也不配他们记得。
但总归,这是一根细小的硬刺,即便不能让人流血,但依旧会令人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刺痛。
第三厅总管杜别尔特将军选择无视这根硬刺并尽量消除这根硬刺曾在俄国存在过的痕迹,在他看来,民众总是愚蠢和健忘的,只要将消息封锁的足够彻底,那么让他们彻底遗忘掉某个人某件事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杜别尔特将军如今正是这么做的,也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
唯一比较麻烦的无疑还是来自国外的舆论压力,尽管这会对沙皇本人以及俄国的形象造成严重的恶劣影响,但他们第三厅的手确实无法伸到国外……
那么话说回来,怎么都这么久了,那位恶意逃跑的文学家竟然还没有别的消息传来?
莫非他怕了?
应该不是,否则他为何要公开发表回归声明?
那他为什么还没有发文章恶意诋毁俄国呢?
凭心而论,杜别尔特将军觉得是他的话,如果仅仅因为写了那点程度的文章、说了那点程度的话就要经历一场假死刑、然后被判流放的话,他在逃出来后是绝对会破口大骂的……
说白了,那位年轻人吃亏就吃亏在他的身份实在太低贱。
他但凡有个贵族身份,沙皇陛下会这么随意的对他?
不可能的。
也就是屁民实在什么都不是了。
但现在的话,对方已经有了给沙皇陛下一点颜色看看的机会,他除了最开始的宣言以外竟然没有别的动静了?
杜别尔特将军有些意外和费解。
就在杜别尔特将军有些纳闷的时候,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杜别尔特将军突然收到了俄罗斯驻伦敦大使馆大使布鲁诺夫男爵的一封密函。
杜别尔特将军:“?”
外交部的事情,寄到我们第三厅干什么?
莫名其妙……
尽管杜别尔特将军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拆开这封密函看了起来:
“阁下:
兹有一事,我认为有必要向您及第三厅作详细呈报,此事涉及一名流亡英国的俄国作家——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此人您或许尚有印象,即1848年因散布危险言论被判处流放西伯利亚、后于1850年非法越境逃往英国的罪犯。
事情经过如下。
数日前,我通过使馆在伦敦新闻界的可靠渠道获悉,此人已撰写一封致皇帝陛下的公开信,措辞极为不敬,且已与《泰晤士报》编辑部达成协议,拟于近日公开发表。我当即意识到,此信一旦见报,必将对陛下及帝国的声誉造成严重损害,亦将被英国及其他欧洲国家的反俄势力广为利用。
我未来得及请示,遂决定立即采取行动。
我通过中间人与此人取得联系。我严厉的向其指出:作为流亡者,他在英国享有庇护,但若利用英国报刊对本国君主进行公开攻击,此举不仅有违基本的忠君之义,亦将使他在欧洲舆论中失去道义立场。此人极为顽固,但在我的威胁和努力下,此人态度逐渐松动。
最终,他承诺放弃公开发表此信的打算,但需将此信以外交邮袋密呈圣彼得堡,确保陛下亲览。尽管按照正常程序,此类函件根本不应递送至陛下面前。
……经过反复交涉,此人最终接受了这样的条件……此人的胆大妄为固然应予严正谴责,但我认为,若此信当真在英国公开发表,其后果将远甚于今日之私下呈递……
恳请阁下及第三厅审慎处理此信,并酌情决定是否呈陛下御览。我如今将此信截获,但不确定此胆大妄为之徒会不会背信弃义,择日又将此信公开发表,我将誓死捍卫陛下的声誉……”
杜别尔特将军:“???”
关于将那位逃亡的文学家抓回来乃至直接处理掉,俄国方面自然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想要真的实施起来无疑等于大海捞针,难度极大,因此只能是想想罢了。
而现在呢?
驻扎伦敦的这位俄国大使竟然能在偌大的伦敦截获那位文学家的公开信,还能通过威胁和谈判迫使那位宁死不屈的文学家最终让步?
好大的威能!竟能让那位气焰嚣张的文学家米哈伊尔倒过来流!
我们俄国何时有了这样的能臣干吏?!!
好啊!这下子真是贺表了!
杜别尔特将军当然清楚沙皇陛下打心眼里不把这位文学家放在眼里,但沙皇陛下作为皇帝,他不可能不在乎他在欧洲的形象和声誉!
想当初普鲁士的一个叫马克思的不知名的家伙写了批评俄国沙皇的文章,都让沙皇陛下向普鲁士政府表达不满和抗议,更何况还是这个名满欧洲的文学家呢?!
这件事办好了,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功劳!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才能将这桩功劳揽到第三厅乃至他杜别尔特将军个人头上呢……
看完这封密函,杜别尔特将军大为震惊的同时,也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就在他思索如何让这份功劳分到他头上的时候,杜别尔特将军打开了那封被截获的信:
“《你改悔罢!》
——一位平民致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一封公开信
陛下:
我宽恕你。”
杜别尔特将军:“?”
仅仅只是简单的三行字,杜别尔特将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紧接着他的脸色可谓是一变再变,到最后简直是怒火中烧!
苏卡不列!!!
好大的胆子啊!
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他莫非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安然无恙,以为这世上已经无人能够惩治他了吗?!
布鲁诺夫男爵,我操你妈!这是贺表?你现在还敢说这是贺表?!
我说为什么外交部的文件会跑到我们第三厅来!
怒火中烧的杜别尔特将军忍不住用力砸了一下桌子后,也是强压怒火继续看了下去。
而或许是因为开头的部分已经极具羞辱之意,在这封信的其它部分,尽管杜别尔特将军觉得那时不时出现的讽刺之语依旧无比刺眼,但总得来说,这封信除讽刺之外,竟然提出了不少还算有点道理的谏言,甚至说,这位文学家对于英国、法国、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之间关系的理解,也跟俄国上层的大部分人的理解都大不相同。
他还关注到了杜别尔特都不曾关注到的“东方问题”,甚至还预言了一场很可能会爆发的帝国之间的大战!
他究竟是信口开河还是真有点东西?
法国真想在土耳其挑起一场争端?而沙皇陛下难道真的会想趁此机会下手?
杜别尔特将军感觉那位文学家在写这部分的时候,视野格外的宽广,也称得上文采斐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感情发泄……
看完这部分后,杜别尔特将军的怒气竟然消去了不少。
除却那些格外不敬的言语以外,他竟觉得那位年轻文学家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忠臣了……
不!他算哪门子的忠臣!
而且尽管在有些时候,沙皇陛下和俄国应该分开看待,那也是因为沙皇陛下绝对要排在俄国前面!
忠诚于沙皇能让你获得一切,忠诚于俄国能获得什么呢?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皮球给踢回去……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杜别尔特将军也是想法设法想把这封密函交给外交部负责,但那位布鲁诺夫男爵显然已经跟外交部通过气,外交部的那些人坚决不收,声称这是跟陛下有关的私人密函,理应由第三厅进行审查和处理。
该说不说,第三厅确实有这个职能……
到了这一步,事情多多少少就有些卡住了。
杜别尔特将军当然可以选择将这个皮球继续踢下去,或者直接帮沙皇陛下过滤掉这封信,亦或者干脆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但话又说回来,万一那个丧心病狂的文学家最终还是将这封信公开发布了呢?他肯定还要备注私人方式无法解决,只能通过公开这种方式,那以那位文学家在欧洲的名气,沙皇陛下肯定还是能看到的……
杜别尔特将军在评估了一下这件事的风险后,终于还是选了另外一种符合流程且让人挑不出理的汇报方式:过滤和总结一下这封信的内容!
作为全俄罗斯的沙皇,尼古拉一世压根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处理每一份文件和每一封信件,在这种时候,就要由他们这些下面的人来进行总结然后再汇报了。
那么这件事就好办多了,除非沙皇陛下突发奇想执意要看原信件……
陛下压根就没把那位小小的文学家放在眼中,所以他肯定不会这样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