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和刘建军在营州的日子没多久。
两人大概就待了一个月,但见到的人和物都很多,人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有穿着皮袍的契丹人,还有不少高丽人——他们的长相和唐人很像,只是衣饰和唐人略有不同,男的多戴黑色纱帽,女的穿短衣长裙,走起路来裙摆摇摇晃晃的,很好看。
见到的物更多。
自从大唐对高丽实施一体两制后,高丽名义上属于了安东都护府,从国内城方向过来营州的高丽人越来越多,从他们那边带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这里边有两样东西让李贤特别留意。
一个是甘薯。
也就是刘建军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红薯的变种。
刘建军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一样东西,从美洲到高丽,从高丽到大唐,绕了半个地球,最后长在了营州的土地上。”
另一个就是玉米。
玉米同样是刘建军从美洲大陆带回来的,这本身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让李贤留意的是,刘建军在听到一个行商说到高丽人特别擅长种植玉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想笑,但又强行忍住,脸色古怪的问:“玉米棒子……那帮人是不是还拿玉米棒子煮汤喝?”
那行商说:“您这一看就是贵人了,这些年咱大唐的百姓虽然不愁吃喝了,但也不能糟蹋粮食啊!别说高丽人这样吃了,咱大唐的百姓也这样吃啊,那玉米棒子煮汤,带着甘甜味儿,解腻,煮完的棒子还能捞出来晒干了当柴火烧!”
行商说到这儿竖起了大拇指:“玉米,好东西!比那些看起来好看的玉石更顶用,这名儿取的真好!”
刘建军听到这行商的话后,难得的正经了起来,语气有些唏嘘:“是啊,但凡能吃一根丢一根,谁乐意啃棒子呢?”
……
两人从营州城回来长安后,并没有在朝堂上引起什么风浪。
经过上次两人跑去巴州游玩一趟的事后,朝中百官似乎已经默许,或者说习惯了李贤这位太上皇被刘建军带着到处玩。
甚至隐隐已经有了些鼓励的意思。
李贤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自己只要在长安,光顺这位皇帝头顶上就始终有一个人。
皇帝该是九五之尊,是天下第一人,他的头顶不该还有别人。
朝中官员们同样也会犹豫。
所以,在看穿这一切后,李贤就四处游玩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他和刘建军从营州城回来后,又坐上了火车,下到了江南。
这次刘建军把李白带了一起。
就像是知道李贤会说他似的,他在李贤还没开口之前就说李白现在正是接受教育的时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对此,李贤只能苦笑摇头。
火车从长安出发,沿着铁路一路往东南走。
李白今年七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玻璃,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先生!先生!你看那条河,好宽!”
这时候的火车,正沿着淮河岸边奔驰。
刘建军答:“河宽又怎么了,你要相信人民的力量才是伟大的,你看咱们脚下的铁路,比外面奔驰的河水还要迅捷。”
李白则是歪着脑袋说:“那……先生能作一首诗吗?”
李贤在边上听得哑然失笑。
自从李白见识过刘建军的文采之后,就经常会缠着刘建军让他作诗。
刘建军也宠着他,每次都会应景地题一首诗给他。
李贤也有些好奇现在的刘建军会做出什么诗来。
他看向刘建军。
刘建军脸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吟道:“朝辞长安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然后顿住了。
李白歪着脑袋,眼光希冀的看着他:“然后呢?”
“呃……然后……两岸猿声啼不住,火车已过万重山!”
李白迷茫地朝着窗外看去,问:“哪儿来的猿声?”
刘建军不耐烦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刚才火车声音太大了,你光顾着欣赏眼前的风景,当然留意不到那些细节处的东西了!”
然后,又语重心长的说:“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知道吧!”
李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李贤听到这儿哑然失笑,他把李白从刘建军那边抱过来,说:“你别听你先生的,你先生作诗最爱胡闹,为了压住韵脚,整天胡编乱造。”
李白好奇的看着李贤,问:“贤伯伯,那你和我说说,先生为了压住韵脚,都作过哪些胡编乱造的诗?”
李贤看了刘建军一眼,发现他正满脸窘迫。
李贤当然乐得看到刘建军出糗,于是,说道:“当初你贤伯伯和你先生刚到长安的时候,他在玉春楼里就题了一首诗……现在,外边的文人士子在听到这首诗的时候,还说这是某个边塞诗人所题呢……”
火车在三个人的笑闹中来到了江陵。
火车只能通到江陵,从江陵到扬州,得走水路。
三个人在江陵码头上了一条商船,顺着长江东下。
李白第一次坐大船,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看船工拉纤,一会儿看江上的水鸟,一会儿又趴在船舷上看水里有没有鱼。
李贤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江面上船来船往,有运粮的、运盐的、运茶叶的,大大小小的帆船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水面上赶路的鸭子。
李白忽然说:“先生!真的有猿声!”
李贤顺着李白手指的方向看去,两岸岩壁上似乎有些身影在穿梭,发出“吼吼吼”的声音。
……
船到扬州的时候,正是傍晚。码头上灯火通明,商船、客船、渔船挤得满满当当,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货包,栈桥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碎了一河的金子。李白站在船头,看呆了。
“这就是扬州啊……”他喃喃地说。
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扬州城比长安小得多,但热闹的程度不输长安,街上的铺面一个挨着一个,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笔墨的、卖吃食的,招牌上的字写得花花绿绿,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贤看到扬州街上有不少穿着胡服的商人,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站在一个香料铺子门口,用半生不熟的唐话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
三个人去了扬州最热闹的市集。李贤对扬州的第一印象是——到处都是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