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虚影在罗盘的光影中微微晃动,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她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整幅全息地图瞬间收缩,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分散的状态汇聚成几条清晰的光带,每条光带代表着一个已经被龙虎堂掌握的世界通道。
“清单列出来了。”她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小票,“目前我们拥有稳定传送阵的世界,共计六个。”
她指尖一点,第一条光带亮起。
“编号甲字柒号,大明世界。工业体系完整,人口基数庞大,灵机浓度中等偏上,拥有独立的‘理之层’结构。说实话,如果我们在之前那个存在亚空间的世界拥有完整的跨世界传送体系,我们能在十年内拿下银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的分量重得让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
李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女巫不是在吹牛,大明世界的工业生产能力加上她对理之层造物主界别的掌控,以及炼金术造物,再加上跨世界传送体系的物流支撑,三者结合产生的化学反应,确实足以在银河系铺开一张谁也撕不破的网。
不过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暂时顾不上。
女巫指尖再点,第二条光带亮起。
“港岛世界。灵机浓度极高,武道文明繁荣,世界意志配合度良好,拥有完整的创世神级存在镇守。目前我们和世界意志、女娲氏三方共同管理,龙虎堂作为武道争锋的核心平台运行,一切厮杀、赌斗、功法兑换必须通过龙虎堂进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简单来说,那个世界的所有黄级以上武者的上升通道,都被我们卡住了。”
张占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从他眼角那道压不下去的纹路来看,他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女巫的指尖在罗盘上快速划动,剩下的几条光带依次亮起。
“国术世界。也就是三位老爷子所在的世界。我派遣分身过去探查过,那里已经被魔网接入”
她说到“魔网”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轻巧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人士谈及专业问题时特有的认真。
“魔网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覆盖多个世界的能量管理和施法体系,它的创造者是一位叫密斯特拉的神祇,位格至少是地级。魔网本身不会随意向外扩张,通常需要有人携带‘种子’进入新世界才能完成接入。”
“根据你在那个世界遇到的卡署斯信徒的情况来看,要么是他们在撤退时留下了小型魔网节点,要么是有其他掌握魔法通路的神祇介入了。”
李尧臣放下茶杯。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世界现在不安全了?”
女巫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我的建议是:放弃那个世界的资源开发。”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圈。
李尧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杯沿的周长。
张占魁也没有说话,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呼吸绵长,但李泉注意到他虎口那道旧疤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攥拳时才会出现的变化。
韩慕侠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万籁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泉感受着这股沉默的重量。
他理解。
国术世界是三位老爷子的根,是他们的师门传承所在,是那些拳法、那些桩功、那些一代一代人用血肉和汗水浇灌出来的东西扎根的地方。
放弃那个世界的资源开发是一回事,放弃那个世界本身是另一回事。
他开口了。
“不如这样。”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从左手换到右手,先稳住再说,“这个世界我们龙虎堂显然没办法放弃,先将这个世界保留,不做大规模开发,只维持基本的通道畅通。”
他看向两位老爷子。
“等我们摸清魔网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尧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你小子还算懂事”的欣慰。
张占魁终于发话了。
“老头子我愿意亲自回去,看看能否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李尧臣在一旁点头附和,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李泉看着两位老爷子,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这种事,换了是他,他也拦不住自己。
“既然两位老爷子已经确定,那我们就不能再次对这个世界的控制失去主动权。”他的语气郑重起来,“但我有两个要求。”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二位老爷子需要先将境界提升到黄级极位之后,再进入这个世界。”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黄级极位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至少在面对未知威胁时多了一层保障。两位老爷子没有异议,同时点了点头。
李泉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拍了拍身旁的江啸穹。
“第二,这小子就交给你们了。”
一直闭嘴听讲的江啸穹猛地一愣,脸上的表情从“与我无关”的悠闲瞬间变成了“你在说什么”的错愕。他转过头看着李泉,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修行在于修心。”李泉的语气平淡,但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好接下来的修行,就是将这门粗浅的拳法,练到心思坚定、可以稳定往白炎为止。”
江啸穹张嘴就要反对。
然后他沉默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元神中那尊李泉样貌的火官像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不刺目,不灼热,只是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亮了的灯。
但那一下让他把所有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不服气但不敢顶嘴的年轻猎犬。
李尧臣看了江啸穹一眼,又看了李泉一眼,点了点头。张占魁没说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行,人我们收了。
女巫叹了口气。
她的叹气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依然是武夫的糟糕选择。”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不过我显然是想到这一点了。但以两位的力量恐怕不足够,这次最后还是需要你亲自走上一趟。”
李泉没有反驳。
他看着罗盘上那条代表国术世界的光带,心中明白,要让一位地级神祇放弃一个已经被魔网接入的世界,不是两个黄级极位能解决的问题。
到时候,他自己得走一趟。
女巫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的手指在罗盘上划了一下,剩下的光带依次闪烁。
“然后就是我们要讨论的最后两个世界。一个是新纽约,另一个则是你早就布置好、但一直没有启动的世界。”
她说着,带着些许不善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泉。
“那个我没有去过的世界。”
李泉知道她说的是大晋。
他点了点头。
“大晋世界暂时不动。”他的语气干脆,“等到我们把王权从那个世界救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女巫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她似乎对那个世界没有太多执念,或者说,她对任何暂时无法进入的世界都没有执念,她的耐心比在场所有人都好。
“那优先级就这样了。”她的手指在罗盘上快速划动,将几条光带重新排列,形成一张清晰的时序表,“我会在你突破之前完成那个世界的传送研究。我们手上可以售卖的资源,我会逐渐散布出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终于轮到我说这句话了”的弧度。
“毕竟家大业大,坐吃山空可不行。”
李泉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他始终奋力想要摆脱的管理事务,到底有多么折磨人,此刻他有了更深的体会。以前在龙虎堂,管的是几十号人、几门生意、方圆几条街的面子。
现在要管的是六个世界的经营、一堆玄级高手、外加一个随时可能找上门的妖族大帝。
他看着女巫那张带着“辛苦你了”表情的脸,艰难地点了点头。
女巫十分“礼貌”地笑了笑,随后便消失不见。
她的消失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光影变化,没有空间波动,就是,不在了。像一盏被人随手关掉的灯,光亮熄灭的瞬间,你才意识到刚才它一直是亮着的。
内堂里安静了几息。
李尧臣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喝了,放下杯子,站起来。
“那我和老张就先去准备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要去隔壁串个门。张占魁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李泉点了下头。
李泉站起来,抱拳。
“老爷子路上小心。”
李尧臣摆了摆手,和张占魁一前一后走出了内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而有力,像两把老锤子不紧不慢地敲在人心上。
韩慕侠跟在他们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泉一眼。
“老板,我也回去看看。”
李泉点了点头。
韩慕侠走后,内堂里就剩李泉、万籁声、江啸穹三个人。
万籁声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刚从甲级突破到黄级没多久,气息还不算完全稳固,那层黄级的气劲在他体表若隐若现,像一层薄雾。
李泉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万师傅,接下来龙虎堂的事,你多操心。”
万籁声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泉,脸上的表情从“我只是个来开会的”变成了“你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我?操心?”
那语气里的惊讶不是装的,是真没想到。
李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
“两位老爷子要去国术世界,韩师傅跟着回去,苏妙晴和苏拙在港岛,王五爷和冷龙暂时回不来,张道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顿了顿,“你让我一个人管这么多事?”
万籁声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刚突破的黄级”,想说“我没经验”,想说“你找别人吧”。
但他看着李泉那张“我已经决定了”的脸,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行。”他说,就一个字。
李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啸穹。
江啸穹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从“我只是个路过的”变成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先等等。”李泉说。
江啸穹愣了一下:“等什么?”
李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元神探出,在虚空中找到了女巫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个国术世界,量级能容下玄级吗?”
女巫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被打断工作后的不耐烦:“容不下。玄级进入,世界意志会直接排斥。你那个小弟进去,顶多被压到黄级极位,死不了。”
李泉睁开眼,看向江啸穹。
“等女巫确认通道稳定之后,你就跟两位老爷子一起走。”
江啸穹的表情从“我什么都没听见”变成了“我不想听见”。但他看着李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笃定,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下巴微微往下沉了一下,但李泉看到了,那一下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不愿意,但他答应了。
会议结束后,李泉独自坐在内堂里,看着女巫留下的那张全息地图。
地图悬浮在桌面上方,几条光带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大明、港岛、新纽约、国术、大晋,还有那个存放着世界之理的、没有编号的特殊世界。
六个世界。
六个世界像六颗珠子,被龙虎堂这根线串在一起。线在他手里,珠子在他手里,但如何让这根线越来越长、越来越韧、越来越不容易断,是他必须想清楚的事。
他闭上眼,开始修行。
不是打坐,不是运功,是站桩。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内堂中央的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胯下沉,脊柱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三体式。
最基础的桩功,每一个习武之人入门时都要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腹部的起伏越来越明显,从胸式呼吸逐渐转为腹式呼吸,从腹式呼吸逐渐转为体呼吸。
皮肤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