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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太一、太乙、昊天、玉皇 (1.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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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云中君没有回答李泉的问题。

  他侧身,五彩华服的下摆在麒麟青金色的鳞甲上轻轻拂过,像一片云从山巅飘过。

  他的手抬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恭敬,不少一分从容。

  “李火官,尚帝有情。”

  李泉听到这个称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火官这个称呼,在主世界之外知道的人不多,在机械之境知道的人更少。

  能一口叫出这个称呼的,要么是与三清有渊源的,要么是与火官权柄有交集的。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

  云中君本身便是太一的从神。《楚辞》中“云中君”位列九神之一,与东皇太一同篇而祀,不是主从,是君臣。太一是君,云中君是臣。

  太一召见,云中君引路。这是上古祭仪的规矩,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而所谓太一,

  李泉的脑海中浮现出《庄子·天下》中的那段话:“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太一,即为大道本根。

  是字面意义上的“道的起点”。

  在道门的宇宙观中,太一是混沌初开前的那个“一”,是元气未分时的那个“点”,是万物尚未成形时的那片“无”。一切从太一开始,一切终将回归太一。

  太一也是秦汉时期的至高神。在道教尚未形成完整体系的上古时代,太一就是天,就是帝,就是一切。

  汉武帝祀太一于甘泉宫,立泰畤坛,祭品丰盛,礼仪隆重。那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国家祭典之一。

  李泉对这些时期的经文多少是陌生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主世界的所有法,最早也不过是魏晋开始的。天师府的正一盟威道始于东汉,全真派的金丹大道盛于宋元,茅山上清的传承可追溯至南北朝。

  再往前,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方术和谶纬。至于更早的导引术,却极其少见,少见到在主流修行体系中几乎不被提及。

  反而是港岛世界,大量的武学是配合动作导引而修行的导引术。

  通过身体的运动来引导气血、调动内力、激发潜能。那种修行方式更原始,更朴素,更接近“武”的本质。

  他之前没有深想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实力不同,眼界与心中猜测的可能也越加庞大丰富起来。

  现在到了玄级极位,他关心的是法的源头、道的本质、神的位格。不是刻意要去关心,是到了这个层次,这些问题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收回思绪。

  一旁的张承恩,本能地对那云中君产生了抵抗的情绪。

  就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对,不需要任何外力,它们就会自动排斥。

  云中君存在的本身,就在张承恩的感知中激起了一层涟漪,那涟漪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持续震颤。

  雷霆之声开始响起。

  细碎的、蓝白色的电弧在他夹克的领口、袖口、下摆边缘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电弧不烈,不猛,但很密,像一件由雷电编织而成的外衣,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他的雷法对云中君存在的本能反应。不是他要攻击,是他的“道”在自动防御。

  张承恩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他试图压制那层雷电,但那电弧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压下去一瞬,又弹起来一瞬,反复拉锯,始终无法彻底平息。

  直到李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层电弧瞬间安静了。

  李泉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张承恩能听见。

  “你是修道之人,收心。”

  张承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吐得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一次排空。

  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层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绷着的肌肉,在李泉的手掌下慢慢松弛下来。

  他平静了。

  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远古的神明产生这般的情绪。

  他在港岛世界见过弥勒佛的法身,那尊遮天蔽日的巨佛都没有让他产生这种本能的排斥。

  云中君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言行,甚至没有任何试探或评估。

  就是“存在”。祂的存在本身,就在张承恩的元神中激起了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反应。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他能理解的。

  云中君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真诚的赞叹。是那种看到一件精美器物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想不到李火官身边还有如此大能。”他的声音依旧清朗温润,但语气中的那份郑重比之前重了几分,“若非实在时间有限,必然与君坐而论道。”

  张承恩整理着自己的夹克。他把领口翻好,袖口捋直,将方才那层电弧残留的、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李泉看着张承恩的动作,确认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才转向云中君。

  “还请云中君带路。”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神明而刻意恭敬,就像对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话时该有的态度。

  云中君始终保持着君子风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像一弯被钉在天上的新月,不会因为云来云去而改变形状。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上座。”

  话音落下,他身下那只麒麟缓缓躬身。巨大的、覆盖着青金色鳞甲的身躯向下伏低,四肢弯曲,腹部几乎贴到了白色的地面上。

  它的头颅低垂,双目微闭,姿态温驯得像一只被驯养了千年的老马。

  但从它体内传出的那股气息,古老、磅礴、带着远古洪荒时代特有的野性,告诉你,这不是什么温驯的动物。

  云中君冲着李泉点了点头。

  李泉迈步,踏上麒麟的脊背。青金色的鳞甲在脚下微微下陷,又稳稳托住,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有弹性的老皮革上。张承恩跟在他身后,剑十九走在最后。

  三人站定,麒麟的脊背依然宽阔得有余裕。不要说站三个人,再站三倍也绰绰有余。

  女巫的身影在李泉身侧若隐若现。她的存在感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几乎不可感知的点,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种子,不发芽,不生长,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麒麟纵身而起。

  没有起飞的顿挫感,没有加速的推背感,没有失重的坠落感。它的四蹄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李泉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后退,他会以为自己还站在原地。

  机械之境在麒麟的腾云驾雾之下并不庞大。

  从高处俯瞰,它更像是一件被精心布置的展品,规整的街道、有序的建筑、清晰的功能分区,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恰如其分。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浪费的空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但即便是这样,麒麟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只是片刻,那所谓的翡翠宫殿便出现在视野中。

  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的机械之境中,竟然存在着如此庞大的宫殿群。

  宫殿建在一片由无数齿轮组成的海洋之上。那些齿轮大大小小,密密匝匝,大的直径超过百丈,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它们在永恒的天光下缓慢旋转,每一个齿轮的齿牙都与相邻的齿轮精准咬合,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声异响。

  齿轮海洋的表面,一个巨大的完美圆盘悬浮其上。圆盘的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悬浮在齿轮之上,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托起的荷叶。

  翡翠宫殿就建在这圆盘之上。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殿顶的琉璃瓦是翠绿色的,像被岁月打磨过带着玉质感的翠。

  瓦当上雕刻着云纹和兽面,纹路清晰,线条流畅,每一笔都透着手工匠人的温度。

  殿身的柱子是白玉的,一根根笔直地立在那里,柱身上浮雕着龙凤图案,龙在云中穿行,凤在花间起舞。

  柱础是黄金的,錾刻着缠枝莲纹,花瓣的每一道弧线都圆润饱满,像是在金子上开出的真花。

  殿与殿之间有回廊相连,回廊的栏杆是翡翠的,栏板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玛瑙、珊瑚、琉璃、砗磲、赤珠,在永恒的天光下闪耀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

  这不像是一座建在机械之境中的宫殿。它更像是一个被从遥远的中土完整搬运过来的、活着的、会呼吸的古代建筑群。

  眼看着即将抵达,云中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还请其余三位多多担待。”他的语调依旧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丝歉意,那歉意不是客套,是真诚的,“我们只能停在宫殿门口,由李火官一人进入面见尚帝。剩下的烦请暂时至内务府休息。”

  张承恩和负手而立的剑十九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时点了点头。

  麒麟落在那白玉般的广场中央。

  四蹄落地的瞬间,没有声响。那些巨大的、覆盖着青金色鳞甲的蹄子踩在白玉地面上,像猫爪踩在丝绒上一样无声无息。

  凤鸣从远处传来。

  声音从宫殿群的深处、从飞檐翘角的间隙、从琉璃瓦的阴影中同时响起,清越而悠长,像数十根玉笛在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小节上同时吹奏。

  那声音不刺耳,不扰人,反而让整座宫殿群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像晨雾一样弥漫的庄严。

  三人沿着麒麟的脊背走下。李泉当仁不让,一马当先。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鞋底落在白玉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张承恩跟在他身后半步,剑十九走在最后,两人的步调和李泉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广场的尽头,是那座最大的宫殿。

  太和殿。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共九级。每一级的踏面上都雕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栏杆的望柱上蹲着石雕的异兽,不是狮子,不是麒麟,是李泉不认识的某种上古神兽,头颅高昂,双目圆睁,姿态警惕。

  殿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是那种只有在皇宫最高等级的殿宇上才能使用的、象征着“天”的明黄色。

  瓦当上的纹饰是五爪龙,龙首居中,龙身盘绕,四爪张开,栩栩如生。

  大殿两侧,两只神龙翘首守护。它们的身体盘绕在大殿两侧的立柱上,鳞甲是墨绿色的,在金色琉璃瓦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龙首高昂,龙须飘垂,龙目半睁,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泉身上。

  李泉恍若未觉。他走过广场,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的节奏都和上一步完全相同。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太和殿那扇敞开的殿门,看着殿内那道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金色人影。

  云中君跟在李泉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五彩华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行至大殿门口,云中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躬身,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在下便不进去了。还请李火官自己进入便是。”

  李泉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中君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抬头。他的表情被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角那个像水面倒影一样模糊的弧度。

  李泉收回目光,一脚踏进了大殿。

  只一瞬。

  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一瞬间完成的切换,像有人翻动了一页书,上一页的插图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下一页的文字已经铺满了视野。

  那道金色的人影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模糊的、看不清细节的轮廓。他变成了一个人。

  之前那层金色,像茧一样包裹着他的光芒,在这一刻像花瓣一样绽开、剥落、消散,露出底下的真容。

  他手抚珥长剑。剑身通体漆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星状的宝石,排列成北斗的形状。

  剑柄是玉质的,颜色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像初春的冰面一样的色泽。他的手搭在剑柄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姿态从容而威严。

  他身佩琳琅玉饰。腰间悬着组玉佩,由数十块不同形状的玉片串成,每一块玉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永恒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片之间的碰撞声极轻极细,像风铃在微风中摇曳,又像远山的钟声在云雾中回荡。

  他一身玄白色长袍,衣袂飘飘。袍服上没有纹饰,没有刺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白色,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白色。

  衣袂飘飘,是“祂”在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会引起衣袍的微微飘动。那是法则在动。

  威严。

  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威严,是“存在”本身的威严。

  只是一瞬,李泉便来到了那人身前。

  李泉真切地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力量。

  他可以肯定,比那未来佛的降生体要强大上许多。

  未来佛的降生体是“投影”,眼前这位,是“本尊”。不是某个更高存在的碎片,不是某个遥远位面的投射,就是祂自己。

  那是李泉最近距离见证过的最庞大的化身存在。

  不是三清那道的降临,三清的降临他见过,在大明世界的界海边缘。眼前这位不是“降临”在这里,祂是“在”这里。从始至终,一直在这里。

  祂的背后,一颗星星在闪烁。

  那星星不大,不过拳头大小,悬浮在祂脑后大约一尺的位置。它的光芒不刺目,不灼热,温润得像一块被擦亮的银器。

  但那光芒的“存在感”强烈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它不仅仅是“亮”,它是“永恒”。

  那是太一的本源外显,是祂作为“北极星神”这一位格的具体化。

  在中华神系中,太一不仅仅是大道本根,祂还是北极星的化身。北极星不动,众星拱之。不动,就是永恒。

  然后李泉看到了自己。

  那道光,从太一背后的星中发出永恒不变穿透一切的光,照在他身上。

  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不温暖。

  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将李泉的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从肉身到元神、从过去到未来,全部照得纤毫毕现。

  混沌弥漫。

  在他的体内,在他的紫府中,在他的道胎深处,混沌一片。看不清,道不明。

  像一锅还没有开始煮的粥,米是米,水是水,锅是锅,各自分离,尚未融合。

  而那一缕火官权柄,正在混沌的正中央燃烧。

  不大,不过拇指粗细,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

  它在混沌中燃烧,不扩散,不收缩,不吞噬周围的混沌,也不被混沌吞噬。

  像一盏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灯,风吹不灭,雨浇不息,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太一的目光盯着那一缕火,看了很久。

  祂的目光不重,不沉,不急。就是看着。像天文学家观察一颗从未见过的星,不是因为它有多亮,而是因为它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祂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亘古传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和法则的回响。

  “有趣。”

  祂顿了顿。

  “三清与我之间,原本像是一脉相承的河流。我们同时存在,都是对大道的演化。三清从我这继承来的权柄,落在你身上,见到我本该如河流汇入大海,消失无踪。”

  祂的目光从那一缕火上移开,落在李泉的脸上。

  “却又没有消失。为什么?”

  这不是兴师问罪。甚至不是询问。太一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一切,却不被任何东西所动。

  太一没有等待李泉的回答。

  那道光,从祂背后的星中发出的光,已经照亮了一切。混沌一片中,武道本源的光芒与隐藏在混沌中的人道之力闪烁。

  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交汇处碰撞、融合、分流。

  武道本源的光是炽白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人道之力的光是暖黄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

  无数的香火愿力好似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在混沌之中飘摇。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信众的心念,求平安的、求健康的、求发财的、求姻缘的、求子嗣的、求前程的。

  那些心念或强或弱,或明或暗,或纯净或驳杂,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了浸透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团。

  李泉的目光同样审视着眼前的“神明”。

  但他什么也看不清。祂的玄白长袍、珥长剑、佩玉饰,那些都不是祂,是祂为了让李泉能“看见”而临时披上的外衣。

  就像太阳为了让人类能直视它而给自己蒙上了一层薄雾,雾不是太阳,但如果没有雾,你什么都看不见。

  太一开始回忆。

  李泉经历过的每一个世界、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生死一线的挣扎,都像一本被翻开的书,在两人之间一页一页地展开。

  当看到弥勒佛的时候,太一的表情奇怪。

  像在一条熟悉的河流中看到了一块陌生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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