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云中君没有回答李泉的问题。
他侧身,五彩华服的下摆在麒麟青金色的鳞甲上轻轻拂过,像一片云从山巅飘过。
他的手抬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恭敬,不少一分从容。
“李火官,尚帝有情。”
李泉听到这个称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火官这个称呼,在主世界之外知道的人不多,在机械之境知道的人更少。
能一口叫出这个称呼的,要么是与三清有渊源的,要么是与火官权柄有交集的。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
云中君本身便是太一的从神。《楚辞》中“云中君”位列九神之一,与东皇太一同篇而祀,不是主从,是君臣。太一是君,云中君是臣。
太一召见,云中君引路。这是上古祭仪的规矩,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而所谓太一,
李泉的脑海中浮现出《庄子·天下》中的那段话:“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
太一,即为大道本根。
是字面意义上的“道的起点”。
在道门的宇宙观中,太一是混沌初开前的那个“一”,是元气未分时的那个“点”,是万物尚未成形时的那片“无”。一切从太一开始,一切终将回归太一。
太一也是秦汉时期的至高神。在道教尚未形成完整体系的上古时代,太一就是天,就是帝,就是一切。
汉武帝祀太一于甘泉宫,立泰畤坛,祭品丰盛,礼仪隆重。那是中华文明最早的国家祭典之一。
李泉对这些时期的经文多少是陌生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主世界的所有法,最早也不过是魏晋开始的。天师府的正一盟威道始于东汉,全真派的金丹大道盛于宋元,茅山上清的传承可追溯至南北朝。
再往前,就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成体系的方术和谶纬。至于更早的导引术,却极其少见,少见到在主流修行体系中几乎不被提及。
反而是港岛世界,大量的武学是配合动作导引而修行的导引术。
通过身体的运动来引导气血、调动内力、激发潜能。那种修行方式更原始,更朴素,更接近“武”的本质。
他之前没有深想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实力不同,眼界与心中猜测的可能也越加庞大丰富起来。
现在到了玄级极位,他关心的是法的源头、道的本质、神的位格。不是刻意要去关心,是到了这个层次,这些问题会自动找上门来。
他收回思绪。
一旁的张承恩,本能地对那云中君产生了抵抗的情绪。
就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对,不需要任何外力,它们就会自动排斥。
云中君存在的本身,就在张承恩的感知中激起了一层涟漪,那涟漪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持续震颤。
雷霆之声开始响起。
细碎的、蓝白色的电弧在他夹克的领口、袖口、下摆边缘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电弧不烈,不猛,但很密,像一件由雷电编织而成的外衣,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他的雷法对云中君存在的本能反应。不是他要攻击,是他的“道”在自动防御。
张承恩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他试图压制那层雷电,但那电弧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压下去一瞬,又弹起来一瞬,反复拉锯,始终无法彻底平息。
直到李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层电弧瞬间安静了。
李泉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张承恩能听见。
“你是修道之人,收心。”
张承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吐得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一次排空。
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层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绷着的肌肉,在李泉的手掌下慢慢松弛下来。
他平静了。
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位远古的神明产生这般的情绪。
他在港岛世界见过弥勒佛的法身,那尊遮天蔽日的巨佛都没有让他产生这种本能的排斥。
云中君从出现到现在,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言行,甚至没有任何试探或评估。
就是“存在”。祂的存在本身,就在张承恩的元神中激起了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反应。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是现在的他能理解的。
云中君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真诚的赞叹。是那种看到一件精美器物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想不到李火官身边还有如此大能。”他的声音依旧清朗温润,但语气中的那份郑重比之前重了几分,“若非实在时间有限,必然与君坐而论道。”
张承恩整理着自己的夹克。他把领口翻好,袖口捋直,将方才那层电弧残留的、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李泉看着张承恩的动作,确认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才转向云中君。
“还请云中君带路。”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神明而刻意恭敬,就像对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话时该有的态度。
云中君始终保持着君子风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像一弯被钉在天上的新月,不会因为云来云去而改变形状。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还请上座。”
话音落下,他身下那只麒麟缓缓躬身。巨大的、覆盖着青金色鳞甲的身躯向下伏低,四肢弯曲,腹部几乎贴到了白色的地面上。
它的头颅低垂,双目微闭,姿态温驯得像一只被驯养了千年的老马。
但从它体内传出的那股气息,古老、磅礴、带着远古洪荒时代特有的野性,告诉你,这不是什么温驯的动物。
云中君冲着李泉点了点头。
李泉迈步,踏上麒麟的脊背。青金色的鳞甲在脚下微微下陷,又稳稳托住,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有弹性的老皮革上。张承恩跟在他身后,剑十九走在最后。
三人站定,麒麟的脊背依然宽阔得有余裕。不要说站三个人,再站三倍也绰绰有余。
女巫的身影在李泉身侧若隐若现。她的存在感已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几乎不可感知的点,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种子,不发芽,不生长,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麒麟纵身而起。
没有起飞的顿挫感,没有加速的推背感,没有失重的坠落感。它的四蹄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李泉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后退,他会以为自己还站在原地。
机械之境在麒麟的腾云驾雾之下并不庞大。
从高处俯瞰,它更像是一件被精心布置的展品,规整的街道、有序的建筑、清晰的功能分区,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恰如其分。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浪费的空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
但即便是这样,麒麟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只是片刻,那所谓的翡翠宫殿便出现在视野中。
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的机械之境中,竟然存在着如此庞大的宫殿群。
宫殿建在一片由无数齿轮组成的海洋之上。那些齿轮大大小小,密密匝匝,大的直径超过百丈,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它们在永恒的天光下缓慢旋转,每一个齿轮的齿牙都与相邻的齿轮精准咬合,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声异响。
齿轮海洋的表面,一个巨大的完美圆盘悬浮其上。圆盘的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悬浮在齿轮之上,像一片被无形之手托起的荷叶。
翡翠宫殿就建在这圆盘之上。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殿顶的琉璃瓦是翠绿色的,像被岁月打磨过带着玉质感的翠。
瓦当上雕刻着云纹和兽面,纹路清晰,线条流畅,每一笔都透着手工匠人的温度。
殿身的柱子是白玉的,一根根笔直地立在那里,柱身上浮雕着龙凤图案,龙在云中穿行,凤在花间起舞。
柱础是黄金的,錾刻着缠枝莲纹,花瓣的每一道弧线都圆润饱满,像是在金子上开出的真花。
殿与殿之间有回廊相连,回廊的栏杆是翡翠的,栏板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玛瑙、珊瑚、琉璃、砗磲、赤珠,在永恒的天光下闪耀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
这不像是一座建在机械之境中的宫殿。它更像是一个被从遥远的中土完整搬运过来的、活着的、会呼吸的古代建筑群。
眼看着即将抵达,云中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还请其余三位多多担待。”他的语调依旧温和,但温和中带着一丝歉意,那歉意不是客套,是真诚的,“我们只能停在宫殿门口,由李火官一人进入面见尚帝。剩下的烦请暂时至内务府休息。”
张承恩和负手而立的剑十九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同时点了点头。
麒麟落在那白玉般的广场中央。
四蹄落地的瞬间,没有声响。那些巨大的、覆盖着青金色鳞甲的蹄子踩在白玉地面上,像猫爪踩在丝绒上一样无声无息。
凤鸣从远处传来。
声音从宫殿群的深处、从飞檐翘角的间隙、从琉璃瓦的阴影中同时响起,清越而悠长,像数十根玉笛在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小节上同时吹奏。
那声音不刺耳,不扰人,反而让整座宫殿群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像晨雾一样弥漫的庄严。
三人沿着麒麟的脊背走下。李泉当仁不让,一马当先。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鞋底落在白玉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张承恩跟在他身后半步,剑十九走在最后,两人的步调和李泉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广场的尽头,是那座最大的宫殿。
太和殿。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共九级。每一级的踏面上都雕刻着云纹,云纹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细。
栏杆的望柱上蹲着石雕的异兽,不是狮子,不是麒麟,是李泉不认识的某种上古神兽,头颅高昂,双目圆睁,姿态警惕。
殿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是那种只有在皇宫最高等级的殿宇上才能使用的、象征着“天”的明黄色。
瓦当上的纹饰是五爪龙,龙首居中,龙身盘绕,四爪张开,栩栩如生。
大殿两侧,两只神龙翘首守护。它们的身体盘绕在大殿两侧的立柱上,鳞甲是墨绿色的,在金色琉璃瓦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龙首高昂,龙须飘垂,龙目半睁,目光始终锁定在李泉身上。
李泉恍若未觉。他走过广场,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的节奏都和上一步完全相同。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太和殿那扇敞开的殿门,看着殿内那道端坐在“龙椅”之上的金色人影。
云中君跟在李泉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的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五彩华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行至大殿门口,云中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躬身,腰弯下去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在下便不进去了。还请李火官自己进入便是。”
李泉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中君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没有抬头。他的表情被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角那个像水面倒影一样模糊的弧度。
李泉收回目光,一脚踏进了大殿。
只一瞬。
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一瞬间完成的切换,像有人翻动了一页书,上一页的插图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下一页的文字已经铺满了视野。
那道金色的人影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模糊的、看不清细节的轮廓。他变成了一个人。
之前那层金色,像茧一样包裹着他的光芒,在这一刻像花瓣一样绽开、剥落、消散,露出底下的真容。
他手抚珥长剑。剑身通体漆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星状的宝石,排列成北斗的形状。
剑柄是玉质的,颜色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像初春的冰面一样的色泽。他的手搭在剑柄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姿态从容而威严。
他身佩琳琅玉饰。腰间悬着组玉佩,由数十块不同形状的玉片串成,每一块玉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永恒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片之间的碰撞声极轻极细,像风铃在微风中摇曳,又像远山的钟声在云雾中回荡。
他一身玄白色长袍,衣袂飘飘。袍服上没有纹饰,没有刺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白色,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白色。
衣袂飘飘,是“祂”在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会引起衣袍的微微飘动。那是法则在动。
威严。
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威严,是“存在”本身的威严。
只是一瞬,李泉便来到了那人身前。
李泉真切地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力量。
他可以肯定,比那未来佛的降生体要强大上许多。
未来佛的降生体是“投影”,眼前这位,是“本尊”。不是某个更高存在的碎片,不是某个遥远位面的投射,就是祂自己。
那是李泉最近距离见证过的最庞大的化身存在。
不是三清那道的降临,三清的降临他见过,在大明世界的界海边缘。眼前这位不是“降临”在这里,祂是“在”这里。从始至终,一直在这里。
祂的背后,一颗星星在闪烁。
那星星不大,不过拳头大小,悬浮在祂脑后大约一尺的位置。它的光芒不刺目,不灼热,温润得像一块被擦亮的银器。
但那光芒的“存在感”强烈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它不仅仅是“亮”,它是“永恒”。
那是太一的本源外显,是祂作为“北极星神”这一位格的具体化。
在中华神系中,太一不仅仅是大道本根,祂还是北极星的化身。北极星不动,众星拱之。不动,就是永恒。
然后李泉看到了自己。
那道光,从太一背后的星中发出永恒不变穿透一切的光,照在他身上。
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不温暖。
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将李泉的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从肉身到元神、从过去到未来,全部照得纤毫毕现。
混沌弥漫。
在他的体内,在他的紫府中,在他的道胎深处,混沌一片。看不清,道不明。
像一锅还没有开始煮的粥,米是米,水是水,锅是锅,各自分离,尚未融合。
而那一缕火官权柄,正在混沌的正中央燃烧。
不大,不过拇指粗细,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
它在混沌中燃烧,不扩散,不收缩,不吞噬周围的混沌,也不被混沌吞噬。
像一盏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灯,风吹不灭,雨浇不息,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太一的目光盯着那一缕火,看了很久。
祂的目光不重,不沉,不急。就是看着。像天文学家观察一颗从未见过的星,不是因为它有多亮,而是因为它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祂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亘古传来,带着岁月的重量和法则的回响。
“有趣。”
祂顿了顿。
“三清与我之间,原本像是一脉相承的河流。我们同时存在,都是对大道的演化。三清从我这继承来的权柄,落在你身上,见到我本该如河流汇入大海,消失无踪。”
祂的目光从那一缕火上移开,落在李泉的脸上。
“却又没有消失。为什么?”
这不是兴师问罪。甚至不是询问。太一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一切,却不被任何东西所动。
太一没有等待李泉的回答。
那道光,从祂背后的星中发出的光,已经照亮了一切。混沌一片中,武道本源的光芒与隐藏在混沌中的人道之力闪烁。
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在交汇处碰撞、融合、分流。
武道本源的光是炽白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人道之力的光是暖黄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焰。
无数的香火愿力好似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在混沌之中飘摇。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信众的心念,求平安的、求健康的、求发财的、求姻缘的、求子嗣的、求前程的。
那些心念或强或弱,或明或暗,或纯净或驳杂,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了浸透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团。
李泉的目光同样审视着眼前的“神明”。
但他什么也看不清。祂的玄白长袍、珥长剑、佩玉饰,那些都不是祂,是祂为了让李泉能“看见”而临时披上的外衣。
就像太阳为了让人类能直视它而给自己蒙上了一层薄雾,雾不是太阳,但如果没有雾,你什么都看不见。
太一开始回忆。
李泉经历过的每一个世界、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生死一线的挣扎,都像一本被翻开的书,在两人之间一页一页地展开。
当看到弥勒佛的时候,太一的表情奇怪。
像在一条熟悉的河流中看到了一块陌生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