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中央宇宙港。
这里挤满了两百万返乡老兵。
从暴风星域各个战区轮换下来的帝国叛逃者、星盟远征军的残部、以及那些在边境战争中被打散了编制、又被星盟收容的散兵游勇,此刻全部汇聚在这座钢铁巨构的穹顶之下。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上的军衔被拆掉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方块印记。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在战友的搀扶下艰难挪步,有人躺在简易担架上,被抬着穿过人群。
伤残者的呻吟、孩童的哭闹、家属的呼喊、记者的追问,混合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登船通知,在数百米高的穹顶下反复折射、叠加,最终汇成一片像远海潮水般的轰鸣。
蒸汽从头顶的管道缝隙中嘶嘶喷出,在灯光下凝成白色的雾带,从穹顶垂下来,像一匹匹被风吹动的旧布。
地勤车辆在人群中穿行,喇叭声短促而尖锐,每一声都让附近的人潮像被刀切开的果冻一样向两侧挤开,然后又迅速合拢。
记者们架着摄像机蹲守在通道两侧,镜头对准每一个走出来的老兵。主持人举着话筒,对着镜头说着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
“……第七批返乡老兵已于今日抵达中央港,据悉这是自‘铁砧之门’战役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人员轮换……”
“……国教改革派今日发表声明,呼吁帝国与星盟在虫族威胁面前暂停敌对行动……”
“……瑞扎铸造世界的炼金大贤者再次发表公开信,称‘帝皇与机械之神并非对立,而是同一真理的两种表达’……”
“......混沌的威胁真的远去了吗?星盟与帝国的冷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虫族的威胁下两个国家到底能否通力合作?人类内部的撕裂何时终止?”
宇宙港的一处卫生间内。
隔间的门关着,门板上的红色标识显示“有人”。马桶盖上是空的。
一个身影从空气中凭空出现,双脚稳稳落在马桶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落在了雪地上,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灰西装,深蓝色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推得干净。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独行的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陈望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来,戴上。
元神从眉心探出,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银,贴着卫生间的瓷砖墙壁、地面、天花板,向四面八方蔓延。
五秒。
他收回了元神。不是发现了什么威胁,是“太多”了。
甲级精英的数量多到他的元神感知在铺开的瞬间就被信息流淹没了。那些气息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宇宙港的每一个角落,像夜空中数不清的星。
至少五十个甲级。
还有黄级。不少于六个黄级高手的气息,每一道都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样醒目。
散落在宇宙港的不同区域,有的是退役老兵中的佼佼者,有的是星盟派驻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有的混在记者堆里,穿着便装,但他们的气息藏不住。
一个矿业联盟的中央宇宙港,日常驻扎着六名黄级和至少五十名甲级。这个世界的武力密度,比他在任何一个副本中见过的都要高得多。
不是“高手多”的问题,是“标准高”的问题。
陈望从马桶盖上轻轻跃下,皮鞋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转身按下冲水按钮。
水流激射而出,在陶瓷壁上打着旋,卷起一个细小的漩涡,然后消失在下水管道中。
没有一滴水溅在他身上,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水流精确地沿着马桶内壁的弧度旋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
他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上起了一层薄雾。不是冷热交替凝结的那种雾,是元神层面的雾。雾中的水分子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自行排列,凝成一行行工整的字体。
雾字只存在了一瞬,然后蒸发、消散、融入空气中的水汽。但那一瞬已经足够。那些字不是写在镜面上的,是直接映射入他元神的。
【公元第43个千年】
【人类帝国在碎裂的星穹下苟延残喘,帝皇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已逾万载,祂的叹息穿透亚空间的帷幕,在每一个濒死灵魂的耳边化作无声的挽歌。】
【静默与焚香,钢铁与炼火,狂信与怀疑。】
【帝国国教分裂为三派,正统派的圣像在火焰中崩塌,改革派的经卷在刀剑下传抄,静默修会的修士以闭目之姿行走于废墟之间,不跪拜,不求饶,只念一句“夫人常清静”。】
【机械教的血肉与钢铁在《翠玉录》的符文下重新编织,火星的正统派视瑞扎为叛徒之巢,瑞扎的炼金贤者以星球为法阵,将铁矿石化作刀剑,将恐惧化作能量,将死亡化作重生。】
【灵能禅杖,炼金爆弹,自愈陶钢甲,在血神的注视下保持清醒的头盔,在亚空间风暴中锚定灵魂的经文。】
【静默修士,炼金贤者,黄昏行者,星盟遗孤,基因窃取者,恶魔变种,机械圣徒。】
【生存与信仰,背叛与救赎,经文与链锯剑的碰撞。】
【此处是暴风星域边缘的瑞扎铸造世界,星图标注为“高危禁区”,帝国通缉令上列着它的名字,混沌舰队的航线上标记着它的坐标。】
【炼金法阵的光芒从地核涌出,将整颗星球染成暗金色。机械教的叛徒在这里建造了第二座火星,国教的异端在这里修建了没有圣像的教堂,灵能者在这里学习、修行,不被猎捕,不被焚烧,不被当作帝国的燃料。】
【慨帝皇之沉默,国教之撕裂,混沌之异变,星盟之窥伺,黄昏之谜团。】
【逢此变局,正乃豪杰归来之时。】
陈望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上那片已经消散的雾气,沉默了片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哧。”
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卷末端,烟头的红光在惨白的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颗在深海中燃烧的星。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喷出,在排风扇的嗡鸣中被抽走。
广播响了。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清静经》。
念诵声从宇宙港的公共广播系统中传出,不是录播,是实时念诵。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他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结构,外层是物质宇宙,内层是亚空间,这样存在里外层级的世界并不少见。但《清静经》出现在星盟的宇宙港广播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他脑海中的信息流过。在卫生间隔间里,他的元神早已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某个人的意识中摸到了足够的信息,一个被称为“李泉”的外神曾经降临过这个世界。
陈望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来。
“界海也没有那么大嘛。”
他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
就在此时,一阵哄闹声伴随着广播中的《清静经》念诵炸开了锅。经文的声音刚落到“夫人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人群中便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不是恐慌。是一种更微妙的、被什么东西触碰了神经之后本能的紧张。
退役老兵们的交谈声低了半个调,记者的镜头开始不自觉地扫向通道出口,连那些在地勤车辆上打盹的司机都坐直了身体。
一群人的反应最大。
他们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和普通乘客没什么区别。但当《清静经》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被当众揭穿了身份之后的、本能的紧绷。
有人开始往人群深处缩,有人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有人低声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通讯器说着什么。
陈望的元神扫过那些人,捕捉到了他们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灵能修行者。星盟境内,灵能修行是禁止的。帝国那边更直接,抓到就烧死。这群人偷偷修行《清静经》,用那篇经文来稳定自己的灵能,避免被亚空间的恶意侵蚀。
他们是星盟通缉的“非法灵能者”,是帝国审判庭眼中的“异端”,是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逮捕、被遣返、被烧死的亡命之徒。
此刻他们混在返乡老兵的人群中,想要趁乱混出宇宙港,去往星盟境内某个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边缘世界。
但《清静经》的广播让他们暴露了。不是暴露给安保,是暴露给彼此。经文响起的时候,他们的灵能产生了共鸣,那种共鸣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修行者之间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陈望收回元神,继续抽烟。
他没有义务举报他们,也没有兴趣帮助他们。界海的规矩,不干涉本地事务,除非任务需要。
广播中的声音切换了频道。
“各位乘客,请确保自己处于港口的安全处。现在宇宙港的部分设施已经被一伙灵能帮派占据,黄昏小队随后便将抵达,请各位确保自身安全。”
声音平稳而机械,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校准,既不会引起恐慌,又足够清晰有效。
人群开始有序地移动。不是跑,是走。星盟的应急训练显然做得不错,老兵们自发地组织起身边的人,将妇女、儿童、伤者护在中间,朝着最近的避难通道移动。
一老一少从他的身旁经过。
老人穿着星盟标准的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的图案是某种陈望不认识的星图。
他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灰白色,每一根都像是被精心摆放过的。脸上的皮肤紧致而富有弹性,精神矍铄,看起来不过五六十岁。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五六十岁的人会有的。
李书文。
他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提着一只老式皮箱。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小树。
一老一少麻利地穿过人群,步伐不紧不慢,方向明确。他们早就预约好了航班,出示了作为特殊人士的身份卡,走的是专用通道。
身后的混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自从李泉留下《清静经》后,这个世界的人类种族的底层生存逻辑就被彻底打乱了。
帝国内部国教彻底分裂,星盟内部也兴起不少宗教,无数人通过《清静经》修行星盟内被禁止的灵能,搞得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灵能者已经成为帝国最强大与最危险的力量,而根基在现实宇宙的星盟,则根本不希望国家被寿命极大提高的灵能者占据。
帝皇的灵能正变的空前强大,甚至远超任何时代的强大,那巨大的灵能在银河系的任何角落都可以感受到。
摆脱了奸奇控制的马格努斯在万变迷宫所对应的现实宇宙区域,建立起了全新的灵能势力真理学院,与方舟灵族眉来眼去。
远处,警报声炸开。
惊人的灵能将太空港的一片区域彻底拽入了虚空之中。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被一股强大的灵能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亚空间的恶意从裂缝中涌出,像墨水滴入清水。
宇宙港的应急系统自动启动,闸门开始一层一层地落下,将混乱的区域与安全区域隔离开来。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沉闷而急促,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敲击自己的肋骨。
一名驾驶着黄昏机甲的战士从远处袭来,光流在机甲的喷气口后拖出一段光影。机甲的轮廓在烟雾中时隐时现,朝着被灵能撕裂的区域疾驰而去。
小树在登机口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精准地锁定了陈望的方向。隔着上百米,隔着几百个人头,隔着宇宙港浑浊的空气和闪烁的霓虹灯光,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李书文走进了通道。
舱门关闭。
飞船立刻就驶离了港口。
这是一艘标准星盟配置的商务飞船,但内部一切都是按照李书文最熟悉的中式风格准备的。红木色的舱壁,竹编的茶席,窗边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
飞船驶出宇宙港的瞬间,窗外的光线从工业雾霾的暗金色变成了太空的纯黑。星光在舷窗外闪烁,像一颗颗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李书文坐在窗边,小树坐在他对面。
皮箱搁在小树脚边,提手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的手指搭在皮箱的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这口箱子他跟了很久,提手已经被他的手形磨出了凹陷。
飞船加速,窗外的星光被拉成细长的光丝。
李书文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小树,一杯自己端着。茶杯是白瓷的,薄如蛋壳,茶汤澄澈,冒着热气。
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小树身后空无一人的方向。
“阁下不请自来,是什么意思?”
小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老爷子既然在看他身后的方向,那就说明那个方向有人。而他,不需要回头。
陈望脸上的表情露出意外之色。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缓缓显露出来,像一幅被水浸泡后慢慢浮现的画。灰西装,深蓝领带,平光眼镜,指间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烟头的红光还在明灭,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飞船的循环系统中被抽走。
他被李书文的拳意锁定了。那股拳意不烈不猛,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他身上,让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缕元神、每一个可能的移动方向都被封得死死的。
他几乎无法从容地挪动身体。
“这世界居然还有这样大能级别的武师?”
陈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李书文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灰西装扫到深蓝领带,从平光眼镜扫到指间的香烟,从站姿扫到呼吸的节奏。
“在下只是想要借您这条路。”
陈望说着,回头看向那已经陷入混乱的太空港的方向,舱门已经关闭,窗外的宇宙港在视野中急速缩小,“毕竟那地方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几个黄级的战场,整个太空港活不下来多少人了。”
他这句话说得诚恳。他的元神在离开卫生间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道灵能风暴的强度,那不是几个甲级灵能者能搞出来的动静,背后至少有黄级的存在在操纵。
那片被撕裂的区域,很快就会从“局部混乱”升级为“全面失控”。
到时候,整个宇宙港都会被卷进去。
李书文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坐。”
陈望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位老爷子会这么干脆。没有追问身份,没有盘问来意,没有试探深浅。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个“坐”字。
他走到李书文对面的位置坐下。
小树端着茶杯,看了陈望一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像一盏灯在照着一个人。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拎起脚边的皮箱。
“老爷子,我去后舱整理一下行李。”
李书文点了点头。
小树转身走向后舱,经过陈望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陈望收回目光,看向李书文。
老爷子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姿态松弛但不松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竹子。
“锦鲤门也开始干涉这个世界了?”
陈望笑了笑,两人在大明世界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想到彼此见面这么多年还能认出来。
这一笑,气氛就缓和了大半。他知道,眼前这位老爷子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来路,而且没有把他当成敌人。
“老爷子倒是实力进步迅速。”陈望郑重抱拳,腰弯得恰到好处,“玄级恐怕触手可及了吧?甚至您还在压制力量?在下佩服。”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能感知到,李书文体内蓄积的力量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库,闸门紧闭着,水在闸门后面疯狂翻涌,但闸门纹丝不动。
李书文摆了摆手。
“这世界相比外面时间流速极快。我修行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按照千年来算了。”
陈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拨弄时间线。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然后被弹了回来。
李书文的拳意在他手指触及因果线的瞬间压了过来,不重,不猛,但像一堵墙,将他的元神感知挡在了外面。
陈望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再次抬头,看着李书文的眼神变了。这个人对“武”的理解,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判断。不是在用拳意战斗,是在用拳意“定义”自己周围的一切。在这片区域内,他李书文的意志,就是法则。
“玄级……”
陈望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不是感叹那道痕迹,是感叹眼前这个人。
李书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下一瞬,飞船驶入亚空间之中。
舷窗外的景象从纯黑的星空变成了混沌的、不断变化的色彩。那不是颜色,是“情绪”,是亿万生灵的恐惧、愤怒、渴望、绝望,在亚空间的帷幕上投下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