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玄清宗的护宗大阵像个透明碗一样扣在山门外面,隔一阵子就晃一晃,抖出点刺眼的光。
外面天上是五个元婴期,站着不动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
下面弟子挤在阵里,抬头看过去脖子都酸了。
“要不将尘封石出去吧。”有年轻弟子小声嘀咕,“咱们守不住的,给他们,实在不行,将尘封的老祖们叫醒一个出来,不就能打了吗。”
旁边年纪大点的紫府期长老听见了,脸拉得老长:“放屁,叫醒?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主动唤醒老祖们,这样他们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要唤醒老祖们可以,那就让他们自己打进来吧,但是他们敢吗?”
那名紫府期长老神色不屑地瞥了一眼天上,接着啐了一口唾沫,语气倨傲地说道:
“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他们也就只能在这里逞威风罢了。”
年轻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天上瞟。
那五个元婴期就那么悬着,也没放大招,隔三差五有人随手拍一下阵法。
大阵就嗡嗡响,地面跟着颤。
每次一颤,人群里就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有个女弟子抱着胳膊,声音有点抖:“他们是不是在等我们自己内讧啊,等我们有人忍不住,去偷了石头出来。”
“谁敢!”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修士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谁去惊扰了老祖们沉睡,老夫跟他拼命,老夫还是那句话,他们想要唤醒老祖们可以,那就自己打进来。”
“想让我们唤醒老祖,做梦!”
“要是因为我们这些后辈的无能,而惊扰了老祖们,那我们这些人,还有何脸面去面对老祖们?”
“大家不要怕,他们只是攻心之计,为的就是想让我们主动屈服,好达成他们的目的而已。”
“我们就这么跟他们耗着,大阵破了,他们要动手,那就跟他们拼命,反正宁死也不可中了他们的计,惊扰了老祖们的沉睡。”
“老祖们苏醒是为了应对大劫难的,他们这些因为自己宗门内乱,而被迫从尘封中归来的人,想让我们宗门也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他们配吗?”
话是狠话,可声音里那点虚,谁都听得出来。
人群后面,周守拙坐在一块石头上,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
他没看天上,就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手里握着的宗主令牌,冰凉冰凉的。
有弟子悄悄看他,眼神复杂,指望着这位老宗主能拿个主意,可又能指望什么呢。他就一个飞仙流的金丹,还是个快油尽灯枯的金丹。
外面随便一个元婴,吹口气恐怕他都接不住。
绝望这东西,不是轰一下砸下来的,是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慢慢渗进来的,你知道阵法迟早要破,你知道打不过,你也知道对面就是在玩猫抓老鼠,逼你做那道最不想选的选择题。
“要不……咱们跟他们拼了算了。”有个愣头青忽然说,“冲出去,死也死得痛快点,总比在这干耗着强,憋屈死了。”
“拼?拿什么拼?”旁边人苦笑,“咱们这百十个紫府加上一群筑基期练气期的弟子,冲出去还不够人家一个元婴塞牙缝的,死是痛快了,然后呢?”
愣头青不说话了,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大阵又晃了一下,比刚才厉害点,几个站在边上的弟子没站稳,差点摔倒。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很快又安静下去,只剩下大阵低沉的嗡鸣,还有外面风吹过山野那种空旷的,令人心慌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没人知道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来,也没人知道这层薄薄的护罩还能撑多久。
大家就那么站着,等着,等一个或许更坏的结果。
然后,一声带着些许绝望的惊呼传来,“青玄峰那边的阵法裂开一个口子了。”
“灵溪峰也是。”
听到这个声音,许多人心里一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终于,要迎来这最后的时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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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宗的护宗大阵连接着整个宗门的地脉,阵法破开一角之后,整个宗门的地脉都会暴动,许然是被阵法破碎的动静从修炼的状态中惊醒的。
察觉到宗门外的动静之后,许然的第一反应是或许和天剑宗的鹰长空有关,诸如对方修为达到元婴期之类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有胆量直接进攻玄清宗的,或许也只有这些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了。
只是,现场的局势,似乎和他所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刚被惊醒时,只看到了空中一道身影,后来才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以他如今元婴期的修为,全力施展之下,只需刹那间,便能将整个山门的局势尽收眼底。
他在外面感受到了五道元婴期的气息,他看过鹰长空的画像,这五人中并没有他。
在看到外面的局势之后,他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外面会有这么多元婴期修士?
他不知道此时外面过去了多久,但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周守拙。
只见那道佝偻身影死死撑着阵法核心,白发被风吹得乱飞,背却挺得笔直。
那风烛残年的模样,看得他心头微微一震。
他潜修之前,曾将当初月师姐给自己的延寿丹药为他服下,按照预估,以他金丹期的修为,最少能够延寿五六百年。
此时,他身上弥漫的那股淡淡的死气,仅凭肉眼便能够看得出来,他已经寿元无多了。
也就是说,此时距离自己上次和对方见面,最少已经过去五六百年了。
看着周守拙那挺直的背影,许然心里头闪过一丝愧疚。
那个曾经他认为缺乏自信,难成大气候的学生,在宗门人才断层,后继无人,所有强者又尘封的情况下,仅凭飞仙流金丹的修为,坚守宗门如此漫长的岁月。
或许,他没有带领宗门从衰落中走出来。
可是,能够守得宗门数百年的安定,也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一个势力,在衰落时期,是最容易出现各种问题的,就算没有外部的敌人,也很容易从内部自行瓦解。
宗门到现在还能始终屹立不倒,可想而知,他这些年,付出了多少的心思。
他,真真正正的践行了当初在传功堂上的诺言。
自己这个老师只顾着闭关,连一句关心都没有为这个学生送上,看着他如今这苍老的模样,许然的内心很不是滋味。
真是,苦了他了啊。
一声叹息,从他口中传了出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他这些年闭关领悟的道韵,朝着整个山门弥漫而去。
而后,穿过残破不堪的护宗大阵,落入空中那五道分布在五个方向的元婴期修士耳中。
叹息声中蕴含着的大道之意在他们脑海中炸裂开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他们脸色一惊,纷纷神色凝重地注视向禁地所在的方向。
原本内心绝望的玄清宗弟子们,此时却感觉一阵清风拂过,将绝望带走,抚平了焦躁的内心。
似乎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们包裹住,让他们陷入平静。
察觉到这一幕之后,他们纷纷回过头,朝着禁地处看去。
此时,许然从石室缓缓迈出一步,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特效。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走了一步。
可就这一步,整座玄清山脉都颤动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踏出,当他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中,映入所有人的眼帘时,方才因为护宗大阵破碎而陷入暴动的地脉,已经随着他的步伐,回归了平静。
破碎的护宗大阵,也逐渐恢复。
“嗯?”空中的那五名元婴期修士,亦是察觉到了这个情况,顿时眼神一凝。
仅凭这个手段,他们便能感受到,眼前出现之人,不简单。
只是,让他们有些疑惑的是,眼前这人,他们十分的陌生,并非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些玄清宗的元婴真君。
难道,此人是玄清宗隐藏的底牌?
这个念头在他们脑海中闪过,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对着许然喝道:“来者何人?”
许然没有理会他们,目光扫过整个玄清宗山门。
此刻的玄清宗,比之自己潜修前,又衰败了一分,全宗上下,不足两万人,金丹期境界的只有风烛残年的周守拙。
两名飞仙流结丹期修士,以及堪堪百人的紫府期修士,这便是如今整个宗门的强者数量。
面对外面的五名元婴期,全宗上下,不论老少,皆以自身为阵眼,支撑着宗门护宗大阵的运转。
再看到许然的身影之后,玄清宗上下,并没有多少惊喜的情绪,一些年老者,反而是掩面落泪的大呼:
“是我们这些后辈无能,终究还是惊扰到了老祖们的沉睡啊。”
“早知如此,那我们此前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直接放弃抵抗,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