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大少爷!”
“嚯!”罗圈腿忙说,“兄弟,你这回发了呀,去跟江老板说一声,至少赏你五十块现大洋!”
溜肩膀撇了撇嘴,却道:“说什么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这点屁事儿,人江老板还用得着你去通知?咱就算把他儿子抓起来,最后不还是得乖乖放出去么,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还上赶着请赏?别再让人家给骂回来!”
罗圈腿说:“这回的情况不一样,少帅亲自下令,严查赤色分子!”
“得了吧!”溜肩膀说,“上面特地嘱咐过,不许对学生动刑,不让动刑,还叫鸡毛严查?”
其实,严查异端的源头,是来自于宁府的命令。
蒋志清对待赤色分子,始终秉持着宁杀错、不放过的行事准则,但张少帅却不一样,他对那些所谓的异端,尤其是学生群体,大体还是以同情为主,只有那些坐实罪名的成年人,才会严查严办。
这也难怪,张少帅自己就是青年会的荣誉会长。
而且,他的授业恩师郭茂宸也跟那些“异端”往来密切,张少帅耳濡目染,多少也受了一些影响。
陈瑞左右看看,忽然问:“你们说,江连横会不会真是赤色分子?”
两人大笑:“别扯淡了,他连骨头渣滓都是黑的,怎么可能相信那套东西?”
陈瑞却说:“嘿,你们难道忘了么?四年前,江连横在大西关遭遇刺杀,差点没当场死了,那个刺客好像是叫李群,他当初就说江连横是通俄的汉奸,只不过江家使了人脉,把这事儿给稀里糊涂地含糊过去了。”
世上没有纯粹的无稽之谈。
怎么就那么巧,四年前,有人指控江连横通俄卖国;四年后,又有人指控他儿子通俄卖国?
两人听着,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这……这不能吧?”
“那谁能说得准?”陈瑞反问道,“你敢肯定他就不是么?”
罗圈腿赶忙摆了摆手,道:“你别冲我说话,我啥也不知道,也不想招惹是非。”
“可他图什么呢?”溜肩膀皱了皱眉,“人家要打土豪、分田地,他疯啦,自己革自己的命?”
“投机呗!”罗圈腿磕着瓜子儿,“自打张大帅死后,江家就没那么威风了,咱东北军里还有很多人不服少帅呢,没准人江老板寻思着,少帅一旦失势,他好东山再起呢!”
“疯啦?”
“这有什么疯的,他们那些豪绅,玩的都是这个路数,你看咱们奉军打到江南,为什么站不住脚,还不是那些江南士绅不待见咱们么,没有士绅支持,谁也站不稳脚跟。”
溜肩膀眼珠一转,喃喃道:“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江老板以前还跟大长腿称兄道弟呢!”
长腿将军,也就是张效坤了。
溜肩膀接着说:“去年,张大帅死后,大长腿就想带兵回奉天,结果少帅不同意,派兵在滦州把他拦住了,这事儿闹得大长腿挺不满,后来俩人撕破脸了,大长腿干脆通电反奉……现在想想,要是大长腿真回来了,江家可能就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江连横跟大长腿还有交情?”陈瑞忙问。
“那可不!”罗圈腿抢过话茬儿,“当年,大长腿在吉省当绥宁镇守使,背着老帅,包下了一大片地种烟土,操他妈的,老鼻子钱了,你说这些烟土,都是经谁的手,包销出去的?”
“江连横?”
“所言极是啊!”
罗圈腿突然唱出个戏腔儿,江家事迹,亦如书中桥段,不知被多少人当作谈资助兴。
不过,倘若把这三件事联系起来,问题可就严重了。
江连横被人指控通俄卖国,江家大少被人指控反对省府,张效坤与江家私交甚笃,最后决定通电反奉……
再想想,江家在奉天权贵阶层里的老交情,无一不是奉系元老级别的人物。
嗬,全都连上了!
江连横伙同奉系元老,结交奉军旁系张效坤,勾结他国势力,意图推翻张少帅在奉天的统治地位。
听起来,多么顺耳?
这年头,还真不能小看了帮会势力,更不能小看了豪绅阶层!
不说别的,就说蒋志清,没有这两股势力充作鹰犬、献金托举,他在江左地带,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站稳脚跟。
陈瑞听得出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罗圈腿见状,忽然挑起眉毛,说:“笑?咋的,你还有啥想法不成?”
“没有,没有!”陈瑞忙说,“你是我前辈,这种有油水的差事,肯定得让着你呀!”
“别扯我,最近黄处长即将上任,就算装装样子,我也得收敛点儿!要不——”罗圈腿的眼里透出一抹戏谑,“你干脆去把江家的大少爷抓了?”
话音刚落,溜肩膀便绷不住笑出了声,忙说:“对对对,前几年抓了江家的大小姐,这回再把江家的大少爷抓了,这就叫儿女双全!”
两人笑得合不拢嘴,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忍不住调侃几句。
陈瑞却笑不出来,摸了摸脸颊,脑子里又想起那段难堪屈辱的往事。
那一年,他在市政公署门前的广场上,不小心抓了江雅,还当场扇了姑娘一嘴巴,结果呢?
彼时彼刻,江家正是鼎盛时期,江连横亲自出马,带人围住了奉天监狱,把当天执勤的巡警全都叫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瑞打得满脸是血,随后扬长而去。
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年了。
莫说陈瑞记仇,就这种事情,搁在谁身上,这辈子也忘不了。
如今的江家,眼看着摇摇欲坠,过去的许多仇家,心思便都逐渐活络起来,陈瑞当然不是个例,他只是其中之一。
罗圈腿和溜肩膀见他不吭声,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弟,别在意,那时候你刚当差,没开眼呢,很正常!”
陈瑞摇了摇头,站起身说:“人家是大少爷,我哪敢抓呀!”
“嘿,你干什么去啊?”
“到点下班,回家吃饭!”
陈瑞独自走出值班室,他并没有主动去找黄处长邀功,但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省城的许多衙署,都陆陆续续地听到了些许传闻,言说江连横意图倒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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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相关章节在本卷64、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