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昼短夜长,又逢大雪未霁,天色很快便已黑了下来。
城区边缘地带,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缓缓钻出雪帘,并最终停靠在一处十字路口的阴影里。
有人跳下马车,转身拨开门帘,冲里面轻声唤道:“下来吧,到地方了。”
车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蒙着麻袋、被缚绳索的死刑犯探头而出,徐徐摸索着凑到车沿儿边上。
那人有点不耐烦,拽着他快步走到墙边,随后一把扯下头罩。
寒风凛冽,赵国砚深吸一口气,仿佛大梦初醒、重焕新生。
他缓了缓神,扭头瞥去一眼,总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仔细回忆片刻,渐渐想起来,对方好像是那天宣判死刑时的翻译官,于是便问:“兄弟,你是江家的人么?”
那人不说话,自顾自地去解麻绳。
“这是什么地方?”赵国砚四下望望,“不像租界,是小北关么?”
那人仍不搭话,直到彻底解开麻绳,方才绕到赵国砚面前,指着他说:“别跟我说话,记住了,你没见过我,我也不认识你,从今天开始,世界上没有赵国砚这个人,听明白了么?”
赵国砚点了点头,不再询问。
紧接着,那人就用脚在墙根底下画了个半圆,低声说:“你在这站好,不要乱动,也别到处乱走,出了这个圈儿,你死了跟我没关系,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赵国砚听命照办,没有半句废话。
那人说完,便跳上车板儿,猛抬手扬鞭,“嘎吱嘎吱”地驾车而去,很快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雪地上除了几道车辙,似乎再没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此人刚才来过。
赵国砚站在墙根底下,渐渐觉出寒冷,忍不住蜷缩起来拼命跺脚。
这地方很荒凉,大概已经临近城郊,四下里空空荡荡,莫说街坊四邻,甚至就连电线杆子也没看见。
举目远眺,奉天城大雪纷纷,偶有几处灯火,此刻也显得依稀微茫。
赵国砚不知该干点什么,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
等不多时,忽见前方路口处,隐隐约约的有个人影儿,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包裹,正朝这边缓缓靠近。
赵国砚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儿,渐渐认出来人的相貌。
“东家——”
雪帘深处,江连横朝他挥了挥手,随即加快脚步,呵哧呵哧地赶了过来。
路上的积雪已经很深,道不好走,又顶着风,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国砚——”
江连横走到跟前儿,把手中的包裹递给他,说:“快穿上吧!”
赵国砚拿到手里看看,原来是一件狼皮大氅,里面包裹的还有棉袄、棉裤、棉靴、棉帽之类的御寒衣物。
天气冷得厉害,他也顾不上客套,连忙换上装扮,只是没想到,将那棉袄拆开时,里面竟还裹着一只热腾腾的烧鸡。
江连横冲他笑了笑,说:“牢饭不好吃吧?你嫂子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全家上下,若论心思细腻,能为弟兄们考虑周全的人,也就只有胡小妍了。
赵国砚捧着热腾腾的烧鸡,又见下面还有一小坛烧刀子,只觉得浑身一暖,忙点点头说:“多谢大嫂惦记!”
他把烧鸡包好,塞进怀里,接着又问:“东家,你是怎么把我捞出来的?”
江连横摆了摆手,也站到墙根底下,慢悠悠地说:“老三想的办法,你那张身份证明,总共有两份,内容都一样,只不过一张贴的是你的相片,一张贴的是别人的相片,等到枪毙之后,再把假的销毁,真的留存,大致就是这样。”
“这得花不少钱吧?”
“嗐,说那些干什么,唠得远了。”
不肯吐露具体数额,那就说明价钱已经贵到了没边儿的地步。
赵国砚面带愧色,低头沉吟道:“也怪我冲动,给家里招来不少麻烦,让你破费了。”
江连横朝他瞥去一眼,笑着说:“国砚,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那些麻烦,也不是你招来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你不招它,那些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赵国砚沉默片刻,接着又问:“东家,我被救这件事,家里有谁知道?”
“家里只有我、小妍、老三和海新年知道。”
“那外面的人呢?”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两边都得打点,领事馆、警务处、行刑队……至少也得十几个人吧?”
“那就不少了,纸包不住火。”
“没错!”江连横转头眺望远处的奉天城,“所以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做成铁案,你不介意我在山上给你立个坟吧?”
赵国砚笑了笑,低声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么多的忌讳?”
旋即,两人忽地沉默下来。
江连横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默默站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奉天城。
赵国砚不知他有什么打算,想了想,便说:“东家,我出去避避风头,等这阵风过去了,我再回来。”
刺杀东洋巡警的案子,惊动华洋高层,舆论也很高涨,讲道理的确应该出去躲躲。
没想到,江连横却说:“国砚,你别回来了。”
赵国砚怔在原地,一时间难免有些错愕。
江连横接着说:“案子太大,你又是有头有脸的人,以后冒险回来,受到牵连的人就更多了,当然也包括那些帮忙运作的官差,所以——你还是别回来了。”
赵国砚思忖片刻,心说也对,有人冒险相救,肯定不希望他兜兜转转,最后再回奉天。
“国砚,这是个机会!”江连横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七叔要走,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但是现在想想,其实他说的没错,不是什么人都能重新开始的,退隐江湖,需要时机,现在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时机!”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江家太保。
赵国砚已经死了,所以赵国砚才能继续活下去。
可是,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弟兄们好好道别,当然也没法好好道别。
金蝉脱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江连横故意向家人隐瞒,而是知道的人多了,送葬的时候演得也就不像了。
东风西风,江雅谷雨,这些人必须流露出最真切的悲恸。
赵国砚能够理解,只是他已经在奉天生活了小半辈子,如今即将分别,眼里难免有些迷茫。
江连横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出国,还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么?”
赵国砚摇了摇头,很茫然地说:“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回沧州吧!”
“沧州?”江连横撇了撇嘴,“那破地方有啥好的,还不如听我的安排,去老爷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