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在半小时前。
潘兰芳忍不住了。
她再一次站在姜依夏的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
自从知道陆帆和姜依夏的秘密后,姜国强老是察觉他的不对劲,但自己又不能把这事说出来,没有办法,他只好偷偷来到姜依夏的房间,看一下那张老照片。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床底下的纸箱子一个一个拖出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最小的那个,边角都磨毛了的那个。
她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
书还在,那本泛黄的、封面都卷了边的书。
她把书拿出来,翻开,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夹在中间。
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摸了摸,凹凹凸凸的,是圆珠笔用力写下去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的走廊上,姜国强正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上楼来找东西的,走到门口看到门虚掩着,正要推门,听到里面有动静,停住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潘兰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看得很认真。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他没出声,转身下了楼。
过了一会儿,潘兰芳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出了门。
她下楼的时候,姜国强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了他一眼,姜国强没看她。
于是潘兰芳进了厨房,开始择菜。
姜国强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上了楼。
他推开姜依夏的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还是半拉着。
他蹲下来,把床底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拖出来。
第一个,课本和笔记本,高中的,大学的,摞得整整齐齐。
第二个,旧衣服,叠得规规矩矩。
第三个,最小的那个。
他打开,里面是一个发卡,一串手链,几封信,还有一本书。
原本姜国强以为潘兰芳之所以哭,是因为看着姜依夏这些年轻时的旧物睹物思人。
就在他想要书回去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书的旁边似乎夹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把书拿出来,翻开。
照片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姜国强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照片上,姜依夏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脸红红的,笑得特别好看。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张扬,眉眼间全是年轻的意气。
姜国强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就算年轻了二十岁,就算头发比现在多、皱纹比现在少,他也认得出那副五官。
那是陆小帆。
是他一口一个“小陆”叫了几个月的人。
是帮他修水渠、捞鱼、卖鱼、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人。
是每次来家里都给他带茶叶、陪他喝酒、叫他“大爷”的人。
他手指发抖,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依夏和陆帆,在一起的第十天。”
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的胸口。
姜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照片在他手指间颤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血往头上涌。
姜国强想起十八年前,姜依夏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回村,瘦得不成样子。
他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说。
他问急了,她就哭。
后来他再也不问了。
村里人指指点点,亲戚们冷嘲热讽,他全都忍了。
他以为那个人死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那个人不但没死,还天天在他面前晃。
帮他修水渠,帮他捞鱼,叫他大爷,给他泡茶。
姜国强的腿一软,扶住了床沿。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潘兰芳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姜国强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老婆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潘兰芳看到他那个样子,手里的菜掉了:“老头子,你怎么了?”
姜国强没说话,走进厨房,把那张照片拍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黄瓜滚了一地。
潘兰芳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国强看着她,声音发抖道:“你早就知道了?”
潘兰芳张了张嘴:“老头子,我......”
“我问你!”姜国强一拍案板,黄瓜又滚了几根,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都在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潘兰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有......有一阵子了。”
姜国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
他看着潘兰芳,像看一个陌生人。
几十年的夫妻,她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他想起这些天她的不对劲,说话忐忑嗯。,做事毛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他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原来是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
“你瞒着我。”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瞒着我,让他来家里,让他叫我大爷,让他给依夏送花,你瞒着我,看着我在他面前夸他,说他好,说他是好女婿,你看着我跟他说‘小陆,以后常来’,你看着我说这些,你心里不难受?”
潘兰芳哭着摇头:“老头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姜国强笑了,笑得很难看:“怕我接受不了?你瞒着我,我就接受得了了?”
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怒火一下子全喷出来:“那个混蛋!他把我女儿害成那样,你居然帮他瞒着我!你居然让他进我们家的门!你居然......”
他说不下去了,手撑着灶台,喘着粗气。
潘兰芳走过去,想扶他,他一把甩开她的手,退了一步:“别碰我!”
潘兰芳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国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打电话,叫他别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老头子,你听我说......”潘兰芳哭着说道。
“我说打电话!”姜国强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潘兰芳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闷响,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大妈?”陆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
潘兰芳的声音发抖:“小陆,你......你今天别来了,你大爷他......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帆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没了笑意,很平静:“大妈,大爷他......看到了?”
潘兰芳哭着说:“他看到了照片,什么都知道了,他现在很生气,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我进去,他说不想再见到你......”
陆帆耐心地解释道:“大妈,我知道了,您别哭,照顾好自己,我现在过去。”
潘兰芳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把“陆帆”两个字洇湿了。
卧室里,姜国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墙上姜依夏小时候的照片,盯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她六岁的时候拍的,他带她去镇上照相馆,她非要抱着那只布娃娃一起拍。
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