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金陵，很冷。
但也难掩盖住大学生激动的心情。
期末考最后一门，考的是《管理学原理》。
姜思凡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卷子。
该写的都写了，对不对另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还有十五分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咳嗽。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想的不是考试，是明天。
明天回羊城。
温婉也要去。
他转过头，隔着两排座位，看到温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字，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卷子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姜思凡看了她几秒，转回头，拿起卷子又检查了一遍。
交卷铃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对答案，有人喊着“终于解放了”往外冲。
姜思凡站起来，把卷子交到讲台上，拎起笔袋，往教室门口走。
温婉也交了卷，从另一边走过来。
两人在走廊上碰见了，她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走，吃饭去。”姜思凡乐呵道。
“好。”温婉把笔袋塞进书包里，跟在他旁边。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有人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说“考完了考完了，明天的票”。
两人被人群挤着，肩膀挨着肩膀，姜思凡伸手护了一下她的胳膊，怕被人撞到。
“你东西收拾好了没？”姜思凡问着。
“差不多了，就一个箱子。”温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脸红起来：“对了，你帮我看看，我拿不准穿哪件。”
“都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温婉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小声道：“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姜思凡笑着道。
两人下了楼，往食堂走去。
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温婉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姜思凡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考完了，要么在宿舍收拾东西，要么已经走了。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姜思凡吃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温婉问道。
“没事。”他笑了笑，继续吃。
他想起一件事。
何令仪昨天发消息说，她还有三天才考试，考完就来羊城。
他还没跟温婉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婉。”他喊了一声。
“嗯？”
“那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先吃饭。”
温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完饭，姜思凡送温婉回宿舍。
女生宿舍楼下，好几个女生拖着箱子往外走，门口堆了一地的行李。
温婉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还一起吃饭吗？”
“吃，我来找你。”
温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姜思凡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何令仪的聊天框。
她发了好几条。
【思凡哥哥，我查了一下，考完试第二天就有票！】
【截图.jpg】
【你看这个时间，上午十点多到羊城，正好赶上吃午饭。】
【你到时候来接我吗？】
姜思凡看着那几条消息，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字：【接。】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
何令仪那边很快回了：【好！那我订票了！到了请你吃饭！】
姜思凡没再看手机。
温婉回了宿舍，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拉开拉链，摊在地上。
她已经收拾了大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件一件码在箱子里。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衣服，发了好一会儿呆。
舍友从旁边经过，好奇道：“温婉，你明天几点走？”
“上午。”
“哦，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舍友说完，爬上床，拉上帘子。
温婉应了一声，继续收拾。
她把那件米白色的大衣从衣柜里拿出来，抖了抖，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姜思凡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收拾好了。】
姜思凡回：【我也差不多了，早点睡，明天见。】
温婉：【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把那件大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的。
身份证、学生证、充电器、给姜思凡妈妈买的茶叶。
一样一样地确认过，然后拉上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舍友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姜思凡的妈妈长什么样？
会不会不喜欢她？
第一次上门应该说什么？
要不要主动帮忙干活？
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
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姜思凡就醒了。
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长，但还行。
他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车票，然后出了门。
楼下，陈贺的车已经等着了。
“思凡，上车吧，我们去接温婉。”陈贺笑着道。
车子又开到另一栋宿舍楼下，温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化了一点淡妆，站在晨光里，像一朵刚开的花。
姜思凡下车，帮她拎箱子。两人走近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今天真好看。”
温婉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道：“胡说。”
姜思凡笑了起来，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着她上了车。
车子开到女生宿舍楼下，姜思露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堆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背包、一个手提袋。
看到车子过来，她冲楼上喊了一声：“苗苗！下来帮我搬一下！”
宋苗苗从楼道里跑出来，帮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思露，到了给我发消息！”宋苗苗冲她挥手。
“知道了，你寒假也玩得开心！”姜思露上了车，关上门。
她看到温婉后，笑着喊了一声：“温婉姐姐！”
温婉脸红地微笑着。
很快，车子往机场开。
姜思露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温婉姐姐，你去过羊城吗？”她转过头问道。
“没有，第一次去。”温婉摇摇头。
“那太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羊城的好吃的可多了，早茶、烧鹅、煲仔饭、肠粉、云吞面......”姜思露掰着手指头数着
温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都听你的。”
姜思凡坐在前面，听着两个女生聊天，嘴角翘着。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栋独立的建筑前面。
不是平时坐飞机的航站楼，而是一个单独的贵宾候机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车子停下来，立刻迎上来，帮他们开门、搬行李。
姜思露下了车，四处看了看，一脸茫然：“这是哪儿？”
“贵宾候机楼。”陈贺笑着道：“陆总的私人飞机停在里面的停机坪。”
这话一出，三个年轻人也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三个人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候机楼。
里面装修得很豪华，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饮料。
姜思露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哥，你紧张吗？”她小声问道。
“不紧张。”姜思凡摇摇头。
“那你手怎么在抖？”
姜思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口袋里，瞪了她一眼。
姜思露笑了起来。
温婉坐在沙发上，手指摸着沙发的扶手，皮质很软，凉凉的。
她看着这间豪华的候机室，心里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她还在担心交不起学费，现在她坐在私人飞机的候机室里，要去男朋友家过年。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
是真的。
过了几分钟，工作人员走进来，微笑着道：“请跟我来，陆总已经在停机坪等你们了。”
三个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玻璃门前。
工作人员推开门，外面就是停机坪。
一架白色的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不大，流线型的，阳光下闪着光。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陆帆站在舷梯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姜思露嘴巴张成了O型，愣了好几秒，然后笑着跑过去：“爸爸！这真的是你的飞机？”
陆帆乐呵着：“公司的，不是我的。”
“公司的不就是你的吗？”姜思露说着，已经跑上了舷梯，站在机舱门口往里看，“哇！！好大！”
姜思凡走上来，站在陆帆面前，尴尬地看着，也没有开口喊着称呼。
陆帆点了点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婉，笑着道：“上去吧。”
温婉低着头，小声喊了句“陆叔叔”，跟着姜思凡上了舷梯。
机舱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米白色的真皮座椅，深色的木纹装饰，地板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一共有十二个座位，分成两组，前面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后面是几个面对面的沙发座。
姜思露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系着安全带，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
“思露，安全带系好，别乱动。”陆帆笑着道，在对面坐下来。
姜思凡和温婉在另一边坐下来。
温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摸着座椅的扶手，皮革的质感很好。
“陆叔叔，这飞机能坐多少人？”温婉小声问着
“这个机型最多坐十二个，平时我就坐两三个。”陆帆解释道。
大为震撼的温婉听了后，便没再问了。
飞机滑行、起飞，整个过程平稳得不像话。
姜思露趴在窗户上，看着地面越来越小，房子变成积木，汽车变成蚂蚁，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哥，你看你看，那是长江！”她指着窗外喊。
姜思凡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银带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温婉也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陆帆坐在对面，看着三个孩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拿起手机，给姜依夏发了条消息：【起飞了，两个小时到。】
姜依夏：【知道了。】
飞机飞稳之后，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上面摆着水果、点心和饮料。
“姜小姐，您要喝点什么？”乘务员微笑着问。
姜思露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饮料瓶，犹豫了一下：“橙汁，谢谢。”
“姜先生呢？”
“水就行。”
“这位小姐呢？”
温婉看了看姜思凡，小声说道：“我也要水。”
陆帆要了一杯咖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层。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一眼望不到头。
“爸。”姜思露忽然叫他。
陆帆转过头。
“谢谢你。”姜思露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什么？我是你爸，应该的。”
姜思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橙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