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思露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给外公外婆带的礼物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羊城的腊肠、糕点、茶叶，还有两条围巾，是她自己在学校织的，织了一个多月，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哥，你好了没？”她冲楼下喊。
姜思凡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给外婆的营养品，一袋是给外公的酒。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那两袋东西，又看了看姜思露，问道：“温婉呢？”
姜思露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要问，我去叫她。”
她跑到温婉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婉开了门，穿戴整齐，但站在门口没动，手攥着门把手，有些犹豫。
“温婉姐，走了。”姜思露拉着她的手。
温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另一头的姜思凡，轻声道：“思露，我还是不去了吧？那是你外公外婆家，我去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思露不撒手，解释道：“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就是我哥家的人，去见我哥的外公外婆，天经地义，走啦走啦。”
温婉被她拽着出了门，脸微微红着，看了姜思凡一眼。
姜思凡冲她笑了笑，没说话，但那个笑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陆帆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上了车。
陈贺已经在驾驶座等着了。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陆帆叮嘱道。
“知道了，爸爸。”姜思露从车窗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高速。
温婉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羊城的冬天不冷，路两边的树还是绿的，偶尔有几棵紫荆花开着，粉粉的，在阳光下很好看。
姜思露坐在她旁边，翻着手机，查从县城到青山村的路。
姜思凡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但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
“哥，你紧张吗？”姜思露忽然问着
“不紧张。”姜思凡回答得很快。
“骗人。”姜思露笑了起来：“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高。”
姜思凡没接话，但耳朵红了。
温婉看着他们兄妹斗嘴，忍不住笑了。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陈贺把车停在商场门口，姜思露拉着他俩进去又买了几袋东西，说是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温婉挑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姜思露说她挑得太少，又帮温婉买了一盒保健品。
“温婉姐，你拿着，就说你买的。”姜思露笑着道。
“这不好吧......”温婉推辞。
“有什么不好的？你第一次来，总得给外公外婆留个好印象。”
温婉拗不过她，只好拿着。
车子从县城出来，又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乡道。
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光秃秃的，只有田埂上长着些野草。
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到车来也不躲。
温婉看着窗外，心跳越来越快。
她攥着那盒保健品，手心出了汗。
“温婉姐，别紧张。”姜思露拍了拍她的手道：“外公外婆人很好的，特别好说话。”
温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车子停在了村口。
老远就看到潘兰芳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往这边张望。
姜思露第一个跳下车，跑过去抱住她：“外婆！”
潘兰芳搂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拍着她的背说：“瘦了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食堂的饭不好吃。”姜思露撒娇道。
潘兰芳又看向后面。
姜思凡下了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叫了一声“外婆”。
潘兰芳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红了：“长高了，壮了，好，好。”
姜思凡笑了笑，没说话。
姜国强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旱烟袋。
他看到外孙外孙女，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但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姑娘，笑容顿了顿。
“这是......”他看向姜思露。
姜思露连忙把温婉拉过来，介绍道：“外公，这是温婉，我哥的女朋友。”
温婉红着脸，鞠了一躬：“外公好，外婆好。”
潘兰芳一听，眼睛亮了，拉着温婉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姜国强也点了点头，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先进了屋。
温婉跟在潘兰芳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潘兰芳的手很暖，拉着她不放，一边走一边问：“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学什么的？”
温婉一一回答，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
“十九了，在金陵理工学院，学金融的，和思凡是一个班。”
“金融好，金融好，女孩子学金融好。”潘兰芳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进了堂屋，姜国强已经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
潘兰芳张罗着倒茶，姜思露抢着去帮忙，姜思凡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潘兰芳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拿起那条围巾，摸了摸，又看了看姜思露：“这是你织的？”
“嗯，织了一个多月呢。”姜思露笑着道。
“手真巧，像你妈。”潘兰芳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美得很。
姜国强拿起那瓶酒看了看，是洋河大曲，他喜欢的牌子。
他没说什么，把酒放在桌角，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温婉坐在姜思凡旁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潘兰芳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外婆”。
潘兰芳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温婉答得慢，但每句都说得认真，不像是敷衍。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潘兰芳问道。
温婉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还有个爷爷，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和弟弟。”
潘兰芳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她看出这孩子有些拘谨，便转了话题：“在学校吃得习惯吗？金陵那边菜偏咸，你吃得惯？”
“还行，食堂的菜挺好吃的。”温婉答道。
姜思露在旁边插嘴：“外婆，温婉姐学习可好了，拿奖学金呢。”
“是吗？”潘兰芳更高兴了，“有出息，有出息。”
姜国强坐在一旁，抽着旱烟，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温婉身上，打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中午在家里吃饭，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潘兰芳站起来，往厨房走。
姜思露跟上去帮忙，姜思凡也站起来：“外婆，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们坐着，让思露帮我就行。”潘兰芳摆摆手，但姜思凡还是跟进了厨房。
厨房里，潘兰芳系上围裙，开始张罗。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她切了一块腊肉，放进锅里煸，油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
姜思凡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潘兰芳一边切菜一边说：“思凡，那个温婉，你们处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姜思凡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人不错，看着就本分。”潘兰芳笑着道：“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妈见过。”
潘兰芳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姜思凡，欲言又止。
“外婆，怎么了？”姜思凡抬起头。
潘兰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你爸......陆帆，对你们还好吧？”
姜思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
潘兰芳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她转过身，假装去拿调料，声音轻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姜思凡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
堂屋里，姜思露正拉着姜国强说话。
她把学校里的事一桩一桩地讲，拿了什么奖，参加了什么比赛，老师怎么夸她。
姜国强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偶尔插一句“好”、“不错”。
温婉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祖孙聊天，嘴角带着笑。
“外公，我哥之前创业，遇到好多事呢。”姜思露忽然转了话题。
姜国强看了姜思凡一眼：“什么事？”
姜思露就把姜思凡创业初期的事讲了一遍。
从决定开工作室，到租场地、买设备、招人，讲得有声有色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哥接不到单子，天天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姜思露说着，语气里带着心疼。
姜国强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但中间也出了好多事。”姜思露顿了顿，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有个叫林强的，是个富二代，在学校里欺负我哥，还动手打人。”
姜国强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旱烟袋攥紧了：“打人？打哪儿了？”
“就是推搡了几下，没受什么伤。”姜思露连忙道：“后来那个人被判刑了，被学校开除了。”
姜国强哼了一声：“这种人，就该坐牢。”
姜思露又说：“还有一次，我哥找了一个代理记账的客户，签了合同，干了活，结果人家不给钱，还说要告我哥。”
“凭什么告？”姜国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是找茬呗，想赖账。”姜思露叹了口气，“我哥那段时间天天跑律所，咨询律师，后来人家那边主动撤诉了，还把欠款补上了。”
姜国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闷声道：“你哥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是啊，但他从来不说，每次问他，都说没事。”姜思露看着姜国强，心疼道：“外公，您知道那些事最后都是怎么解决的吗？”
姜国强看着她，没说话。
姜思露深吸一口气，说：“是爸爸帮的忙，林强的事，是他让人去学校处理的，那个客户的事，是他让律师出面解决的，还有我哥创业初期那些单子，好多都是他在背后让人介绍的，我哥刚开始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姜国强把旱烟袋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盯着桌面，不说话。
温婉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姜国强沉默了良久，声音低了下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
姜思露摇摇头，认真地说：“外公，我不是要您原谅他，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对我哥好，对我妈好，对我们都好，以前的事是他错了，但他现在在改。”
姜国强没说话，拿起旱烟袋，又放下。
姜思露又说：“外公，您恨他，我能理解，舅舅也恨过他，我也恨过他，但他现在是我爸，他努力在做一个好爸爸，您能不能......不原谅他没关系，但别把他当仇人可以不？”
姜国强抬起头，看着外孙女。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出了堂屋。
姜思露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温婉轻声说：“思露，你外公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不知该怎么办。”姜思露摇了摇头，叹气道：“外公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要是真生气，早骂人了。”
厨房里，潘兰芳正在炖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