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强退烧后的第二天,村里就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事情是从村口小卖部传出来的。
老刘头的老伴儿李婶子去小卖部买盐,正好看到陆帆的车停在村口,姜依夏和陆帆并肩从院子里出来。
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陆帆帮姜依夏开了车门,姜依夏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李婶子回去就跟老刘头说了,老刘头又跟来串门的张大爷说了,张大爷回去跟他老伴儿说了。
一来二去,传到第三天,话就变了味道。
“老姜家那个闺女,不是早些年跟人生了孩子吗?现在又找了个男的,开大奔的,天天往村里跑,也不知道什么关系,又不结婚,天天腻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听说是以前的对象,又复合了,你说这人,当年抛下人家跑了,现在又回来找,安的什么心?不就是看人家闺女还单着吗?”
“依夏也是,都快四十的人了,也不嫌丢人,不结婚就别让人家往家里带,村里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这些话传到潘兰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隔壁的王婶子过来串门,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探着头跟潘兰芳说话。
“兰芳,你家依夏那个对象,到底是哪儿的人啊?看着挺有钱的,开那么好的车。”
潘兰芳抖了抖被子,头也没抬:“羊城的,做生意的。”
“哦,做生意的啊。”王婶子笑了笑,“那怎么还不结婚呢?都处了这么久了,也不见办酒,村里人都在猜,说是不是人家有家室,不敢带回去。”
潘兰芳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王婶子:“谁说的?”
“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刘家媳妇儿说的,说看到那个男的每次来都住你家,又不跟你家依夏住一屋,怪得很。”王婶子啧啧了两声。
潘兰芳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接话,把被子搭好,转身进了屋。
潘兰芳进去跟姜国强说了。
姜国强正在堂屋里喝茶,听完之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洒了出来。
“谁说的?我去找他!”姜国强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找谁?满村子都在说,你找得过来吗?”潘兰芳拉住他的袖子。
“这些人吃饱了撑的!人家处对象关他们什么事?”姜国强的脸红得像那杯茶泼在桌上了,说话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
“你小声点。”潘兰芳压低声音,“你越闹,人家越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管得住?”
姜国强喘着粗气,站在堂屋中间,胸口起伏着。
他看了潘兰芳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潘兰芳站在堂屋里,叹了口气。
她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老头子,你出来,我跟你说。”
里面没声音。
潘兰芳又敲了两下:“你出来,我不跟你吵。”
还是没声音。潘兰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她知道姜国强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得让他自己消化。
姜国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气陆帆,也不气姜依夏,他气那些嚼舌根的人。
人家姑娘谈个恋爱,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他想起十七年前,姜依夏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回村,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
“不检点”“丢人”“不知道跟谁生的”。
那几年姜依夏很少回村,过年都不回来,就是怕听到这些话。
他以为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人会消停。
没想到,他们又开始了。
姜依夏是两天后才知道这些事的。
她没有回村,是表妹告诉她的。
“村那些人,嘴巴不干净,说你和陆大哥的事,说得很难听。”
“什么不结婚就住一起,不清不楚,还说陆大哥有家室,在外面养女人,难听得我都学不出口。”
姜依夏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她没有说话,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电话里,姜依夏的语气很平淡。
“你不生气?”表妹疑惑道。
姜依夏解释着:“气有什么用?”
其实姜依夏心里是气的,只是她知道,跟那些嚼舌根的人发火没用。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知道那些人什么德行。
你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
她拿起手机,想给姜国强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到时候全村都知道,反而更麻烦。
她叹了口气,继续包花。
下午,陆帆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依夏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头也没抬。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陆帆在柜台对面坐下来。
姜依夏没理他,继续整理。
她把百合一枝一枝拿出来,剪掉根部的叶子,插进水桶里。
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水花溅出来,溅到柜台上。
陆帆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她。
过了一会儿,姜依夏站起来,把整理好的花插进花瓶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们村那些人的话,我听到了。”陆帆开口了,语气平淡道:“有人跟我说了。”
姜依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村子里也有我的人。”陆帆笑了笑回答。
姜依夏摇了摇头:“你真的是到处都安排人盯着!”
陆帆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道:“村里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嘴长在他们身上,你管不了。”
“我知道。”姜依夏低下头,无奈道:“我就是怕我爸听到,他那个人,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你爸已经知道了。”陆帆说道。
姜依夏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潘阿姨怕他闹,提前打了招呼,让他别冲动。”陆帆解释道,“你爸没闹,就是自己在屋里生闷气,潘阿姨说他已经两天没怎么说话了。”
姜依夏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陆帆看到。
“我去一趟村里。”陆帆的语气很平静,“请大伙儿吃顿饭,把话说清楚。”
姜依夏愣了一下:“请全村人吃饭?”
“嗯。”陆帆点了点头,“你爸不好出面,你妈也不好出面,我来,反正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外人,外人说错话不丢人。”
“你一个人去?”姜依夏有些担心。
“陈贺跟我去。”陆帆乐呵着,“你放心,我又不跟人吵架,就是吃顿饭,聊聊天。”
姜依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帆。”她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谢什么?”陆帆笑着道,“应该的。”
第二天,陆帆开车去了青山村。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村口。
车子停在老槐树下,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五粮液,又拎出几袋水果和点心。
陈贺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
“老板,真要请全村人吃饭?”陈贺有些不确定。
“请。”陆帆把纸箱夹在腋下,“你去跟老刘头说一声,就说我今晚在村口摆几桌,请乡亲们吃顿饭,让他帮忙张罗一下,买菜的菜钱我出。”
陈贺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卖部走去。
老刘头正坐在门口抽烟,听陈贺说完,愣了一下:“小陆要请全村人吃饭?”
“对。”陈贺点了点头,“陆总说麻烦您帮忙张罗,买菜的菜钱他出,鸡鸭鱼肉、酒水饮料,都算他的。”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乐呵着:“哎呀,这小陆,客气啥?行,我帮忙张罗。”
老刘头办事利索,不到一个小时就通知了大半个村子。
他从各家各户借了五六张圆桌,又借了十几把椅子,摆在村口老槐树下。
潘兰芳听说了,从家里拿来了碗筷和桌布,铺在桌上,整整齐齐的。
姜国强没来,在屋里待着。
潘兰芳叫他,他不来。
潘兰芳又叫他,他说“不去,谁爱去谁去”。
潘兰芳没再叫他,自己去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下午四点就开始热闹了。
菜是镇上馆子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大锅排骨汤,都是农家菜,量大管饱。
四点半,菜就陆续送来了,一盘一盘地摆上桌,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村里人陆续来了。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一个人来。他们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菜,又看了看陆帆,小声嘀咕着。
老刘头第一个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竖起大拇指。
“小陆,你这菜不错,哪家馆子定的?”
“镇上定的。”陆帆笑着道,“刘大爷您多吃点。”
其他人也坐下来了。
王婶子拉着她家老头子坐下,李婶子抱着孙子也来了,张大爷端着自己的茶杯,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人坐满了,菜也上齐了。
陆帆看了看,估摸着来了小半个村子的人,年轻人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
陆帆端起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我姓陆,叫陆帆,今天请大伙儿吃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认个门。”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我知道村里有些人在传我和依夏的事,说我们不结婚就住在一起,说我有家室在外面养女人,今天我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单身,没结过婚,没有家室,依夏是我在追的人,我追了她快大半年了,她还没点头,我每次来村里,都是住她弟弟那屋,不是跟她住一屋,这事潘阿姨可以作证。”
潘兰芳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我今天请大伙儿吃饭,就是想求大伙儿一件事。”陆帆看着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嘴长在你们身上,我管不了,但依夏这人脸皮薄,受不了闲话,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当面跟我说,别在她面前说,也别在她爸妈面前说。”
“另外,我也当着大家伙的面,我未来会向依夏提亲,请大家见证!”
他举起酒杯:“来,我敬大伙儿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