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便是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并称武林两大圣地的佛门祖庭。
师妃暄立在山道拐角处,举目远眺,眉心微蹙,她身侧一左一右立着两人,正是石青璇和侯希白。
师妃暄道:“师父多日没有音讯,但了空禅师肯定知道点什么。”
石青璇无可无不可,只道:“听你的咯。”
侯希白忙道:“我也一样!”
没人理他,师妃暄这次未走正门,而是沿寺墙绕至西侧僻静处,翻墙而入,落脚处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竹影横斜,将三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侯希白探头望了望廊道两侧空荡荡的禅房,压低声音道:“传闻净念禅院乃天下第一禅林,怎么如今一路走来,连个扫地煮饭的都没见着几个?”
师妃暄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她没来过净念禅院,但天下佛寺其实都差不多的模板,像净念禅院这种大佛寺,即便入夜,寺中也该有晚课诵经之声,廊下也该有沙弥挑灯巡夜。
可此刻整座寺院静得只剩风声,钟声虽在,却愈发衬得这份寂静透骨。
石青璇忽然道:“会不会我们已经来晚了?”
“不可胡言!寺庙完好无损,并无打斗痕迹,若真出了事,断不会是这般光景。”
师妃暄反驳得很快,语气却不如平日那般笃定,不知是在安慰石青璇,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石青璇没再追问,倒是目光越过竹林,落在远处主殿的金顶上,幽幽道:“不过你们这禅院修得挺好看的。”
师妃暄不语,全当没听到。
三人潜行穿过数重殿院,越走越是心惊。
整座净念禅院空空荡荡,各处僧寮门户紧闭,廊下风灯无人添油,大半已自行熄灭,偶尔有零星僧影出现,也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守着一座将倾的大厦。
师妃暄疑虑更甚,却也知道不可能在小和尚口中问到什么,只能带着两人来到寺庙最深处。
方丈院建于西端崖沿,地势极险,主屋面阔七间,歇山九脊顶,檐角飞翘入云,斗拱层叠如山。
朱漆斑驳的廊柱上刻着古老的梵文经咒,石基下的青苔密密麻麻,衬出几分千年古刹的沧桑气度。
院门前,四个和尚盘膝而坐,皆是一身灰布僧衣,形容枯瘦,闭目垂眉,纹丝不动,仿佛四尊石雕,气机却沉凝得惊人。
三人还未靠近竹林边缘,当先一人猛然睁眼,双目光华暴射,沉声断喝:“来者何人?!”
声如震雷,惊得竹间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师妃暄迈步上前,双手合十,周身气息自然流转,一股清正柔和的佛门气韵无声散开。
“慈航静斋师妃暄,见过几位大师,敢问可是净念禅院的四大护法?”
灰衣僧人凝视她片刻,眼中凛冽渐渐褪去,换作一丝缓和,佛门内功气息难以作伪。
“贫僧不嗔。”
他看向其余三人,“这三位是贫僧的师弟,不痴、不贪、不惧。”
师妃暄一一作礼,心头稍安,但仍不敢放松,立刻问道:“不知不嗔大师可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不嗔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压得师妃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梵清惠音讯全无,净念禅院还异常安静,再加上四大护法又跟门神似的守在方丈院门口,师妃暄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她不由自主颤声:“我师父她…”
不嗔终于长叹一声,对身后三位师弟摆了摆手,三人默默退开一步,让出通往方丈院的小径。
不嗔侧身,单手合十,声音低缓:“师仙子,还请你自己看吧。”
师妃暄勉强留下一句“这两位是贫尼的朋友,还请不要为难他们”,脚步有些发软的和不嗔进了方丈庙。
石青璇和侯希白留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侯希白道:“不会真出事了吧?这可是净念禅院啊!”
石青璇面色古怪道:“难说!”
方丈院内比外头更加寂静,青石铺地,苔痕斑驳,两侧庑廊空空荡荡,连个添灯的小沙弥都没有。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偶尔响一声,也是寡淡单薄,西天最后一抹残红正在崖外沉没,映得不嗔的灰布僧袍像是染了一层陈年血渍。
师妃暄跟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已掐进了掌心,往日里她总是从容自持,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可此刻脚下青石明明又平又稳,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她甚至不敢再问梵清惠,生怕听到什么不能接受的消息。
她勉强出声,“不嗔大师,禅院为何如此安静?弟子一路走来,僧寮大半空置,连晚课诵经都停了。”
不嗔脚步未停,声音却仿佛叹息:“师仙子有所不知,了空方丈已遣散了许多僧众,明日还会更少。”
这句话平平无奇,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师妃暄只觉得脊背发凉,脑中千头万绪同时炸开,中原白道圣地,如今却要遣散门下弟子?
种种念头翻涌不休,一时间竟理不出头绪,师妃暄正欲追问,不嗔已在一间禅房外停步。
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那光是油灯的光,不甚明亮,却在这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温暖得近乎残忍。
师妃暄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灰白棉袍洗得发旧,如此熟悉的人,但往日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已经微微佝偻。
师妃暄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一软,跪倒在门槛外,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石阶上,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得不成样子。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