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雅阁之中,暖香氤氲。
李渊与独孤家现任家主独孤峰隔案对坐,案上列着七八碟时令小菜,一壶陈酿已去了大半。
几个侍女跪坐一侧,素手执壶,低眉添酒,动作娴静无声。
李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搁下,又示意侍女再斟。
独孤峰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陪着抿了一口。
两人打小相识,不可谓不了解彼此,谁心里有事,对方一眼便知。
果然,三盏下肚,李渊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苦啊。”
独孤峰闻言,给了侍女一个眼神,几个侍女会意,放下酒壶,垂首退至门外,将门扉轻轻合上。
阁中只剩两个老男人。
独孤峰亲自起身,提起酒壶替李渊斟满,不紧不慢道:“贤弟这话说的,现在谁苦也轮不到你苦啊。”
“如今你家人才济济,兵马所至望风披靡,儿子攻城拔寨,当爹的坐镇关中,父子齐心,天下大半已在囊中,大事可期。”
“老哥我才是真苦,洛阳的家底说没就没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往后,还得靠贤弟提携才是。”
独孤峰这话半是场面,半是实情。
独孤家根基早就搬到了洛阳,长安老宅这边基本已经放弃了。
如今洛阳居然没了,虽族人尚在,底蕴犹存,但对时局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也就比起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的宇文家残部好了一些,却也是元气大伤。
眼下独孤峰这家主当得,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差不多了,比不得如日中天的李家。
李渊闻言,却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欲言又止。
独孤峰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好笑,也不催促,只陪着他喝。
果然,李渊自己憋不住了,闷声道:“春风得意的不是我,是那个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笑了一声,把那“孽”字后面的内容吞了回去,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
独孤峰也不说话,全当没听见,也理解他的惆怅。
这老子还没死,儿子就要当皇帝了,这事搁谁身上都膈应。
若李世民是庸碌之辈倒也罢了,偏偏他锋芒毕露、众望所归,仿佛老天都在给他铺路。
李渊这个当爹的,高兴固然有,但更多的怕是憋屈与不甘。
只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便是父子离心,家族崩析,家主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独孤峰思索片刻,还是劝道:“贤弟放宽心吧,秀宁不是在跟前吗?世民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你李家的事,终归是李家人做主。退一步说,儿女出息了,做老子的享享清福,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说这话时,独孤峰面上从容,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他可是从女儿独孤凤口中知道了金甲力士的详情。
十个刀枪不入的神将,每一个都堪比一位宗师,他母亲尤楚红见识过威力,直言即便已经旧病痊愈,也只能勉强周旋两个。
独孤峰当时听了,半是无语半是心酸。
自己习武半生,日夜打磨,好容易跻身宗师之列,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结果人家随手一赠便是十个金甲力士,每一个都能与他分庭抗礼,当场就给抵了。
这算什么?一辈子的苦修,抵不过旁人指尖漏出的一点恩赐,太难受了。
在他看来,李渊这厮分明就是在凡尔赛,他要有这等机会,管他哪个儿子当皇帝,莫非还能亏待自己亲爹不成?
独孤家的富贵照样享,日子照样过,何必在这里唉声叹气?
可李渊似乎压根没领会独孤峰的苦心,又干了一盏,酒劲上头,眼圈竟微微泛红,叹道:“老哥,你不懂……真不懂。”
独孤峰也不接话,只是给他倒酒,反正这老小子也喝不醉。
李渊也不再多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又急又猛,长吁短叹,满腹牢骚全写在脸上。
他当然不甘心,极其不甘心。
论武功,他李渊虽说不上顶尖,却也自幼习武,放在关陇世家中不算弱手。
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筋骨尚健,内力未衰,说再活个三四十年绝非虚言。
如此大好的机会,他李渊还没真正出手呢,就已经结束咧!
儿子名震天下,老子在后方坐镇关中、无所事事。
这画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独孤峰见他喝个不停,觉得也不是个办法,干脆道:“既然贤弟心里不痛快,那便叫几个美人来陪陪酒,解解闷,何必喝闷酒?”
李渊闻言,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那好吧。”
语气之沉重,仿佛在答应一桩军国大事。
独孤峰真是无语,心道这老匹夫还真是一点没变。
两人年轻时在洛阳花天酒地,也算是纵情声色了,但如今都一把年纪了,他早就没兴趣了,也就这老小子还是这副德性。
可转念一想,他又品出几分不对来。
李渊素来妻妾成群,在这方面从不亏待自己,平日提起来也是大大方方,从不扭捏,更不需要跑来他这打秋风。
可现在看来…他怕是有顾虑。
独孤峰毕竟也是大家族的老大,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键。
李渊虽然嘴上不甘心,内心却应该已经接受了现实,此刻开始顾虑起正妻窦氏的感受,也顾虑几个儿女的看法。
毕竟窦氏是李渊明媒正娶的发妻,主要几个儿女都是她生的。
现在李世民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就要登临大宝,李建成和李元吉处境尴尬,李秀宁却是李家与仙人之间的“桥梁”。
窦氏在李家的分量水涨船高,说一不二,李渊不得不考虑这些事。
家国天下,在这时代可是铁律。
当不当皇帝另说,当家主的若不能齐家,那就是个笑话。
独孤峰想到此处,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起身朝门外吩咐了两声,回来继续给李渊倒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说些闲话,只是美人还没等到,却等到了其他消息。
“什么?喊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