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舱门的那一刻,克尔苏加德再也撑不住了。
脚底一软,整个人就顺着木门滑坐下去。
后背死死抵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喉咙里还隐隐泛起一阵甜腥味。
刚才在甲板上那副从容的姿态,全是硬撑出来的。
冻住这样一大片海域从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催动术法需要海量能量,这便是最大的麻烦,因此他不得不消耗了三颗珍贵的法力宝石,连带抽干了自身积蓄的全部法力。
要知道,单是这样一颗宝石,就价值五百金币,这足以供养一个富裕家庭一整年的开销。
克尔苏加德从怀里摸出一瓶恢复药剂,用牙咬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药液又苦又涩,还夹杂着薄荷的刺鼻气味,顺着喉咙一路滑进了胃里。
几秒后,胸腔里那股灼烧感稍微消退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把空瓶子随手搁在地上,撑着地板勉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挪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好几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文结构。
那是他最近几天一直在做的推演。
现在它们被船体的颠簸震得歪歪扭扭,有几张还溅上了墨渍。
克尔苏加德看着这些羊皮纸,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接下来至少得休息三天。
现在每呼吸一次,肺部和后脑勺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这正是魔力透支的典型症状。
在身体彻底恢复之前,就连维持思路清晰都是一种痛苦。
对于一个习惯了每天高强度研究的人来说,三天不能碰魔法,简直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失去海燕号,他也不可能在海上独自存活太久。
克尔苏加德摇了摇头,把所有念头都甩到一边,走到许久没有用过的床边,躺了上去,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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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甲板上的气氛依旧有些沉寂。
风暴仍在四周嘶吼,先前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大部分人都瘫软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船长哈兰·暴风桅仍然保持着双手紧握舵轮的姿势,目光牢牢落在通往货舱的那扇门后。
“船长?”
大副维拉戈斯的声音把他从愣神里拽了出来。
这位龙裔大副捂着被斧柄震得发麻的手掌,用下巴朝那扇舱门的方向努了努。
“人已经进去了。”
哈兰点了点头,慢慢松开舵轮,在甲板上站直了身体。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朝那扇舱门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海军礼。
维拉戈斯愣了一下,也跟着站直了身体行礼。
他们的行为激励了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不出十秒,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向克尔苏加德消失的那个方向敬礼。
最后,依然是哈兰先放下手,然后扯开嗓门:“好了,小伙子们!”
“那位神秘朋友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但我们还有活要干!”
“检查船体结构!”
“回收所有没固定的物资!”
“给受伤的人包扎,清点人数!”
水手们立刻散开了。
刚才那场风暴虽然被克尔苏加德的法术制住了,但海燕号本身已经遭受了相当程度的损伤。
主桅被冰托住了,暂时不会倒,但索具系统已经彻底报废。
左舷的舷墙被撞裂了三处,甲板上散落着被砍断的缆绳、碎木片和不知道从哪个桶里滚出来的腌肉。
水手们开始修补损伤,冒险者则专注于整理物资、救治伤者。
维拉戈斯走到哈兰旁边,压低声音:“主桅的冰能撑多久?”
哈兰看了一眼托着主桅的那道斜生冰墙。
“撑多久的问题不是我们该担心的。”哈兰说,“我们该担心的是风暴结束后这层冰什么时候化。化了我们才能走。”
维拉戈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风暴仍然在远处咆哮。
十几米高的浪墙在海燕号四周几百米外翻涌,但被那层冰壳牢牢挡在外面。
船体安稳得像停泊在港湾里,只是偶尔随着冰层的轻微震动晃两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整艘船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瓶子里,瓶子外面是末日,瓶子里面是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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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光重新照亮海面的时候,缠绕海燕号的冰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先是边缘的冰壳一层层剥落,掉进海水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主桅已经被提前放了下来,在替换了索具后,随时能再次升起来。
哈兰一夜没睡,仔细检查每一处受损的地方,以及它们的修复情况。
“尽管资源有限,但依然要全力以赴。”他对维拉戈斯说,“破碎群岛可没有能提供维修的地方。”
冰层完全崩解之后,海燕号虽然伤痕累累,但终究还是能继续航行。
水手们花了一上午时间重新固定主桅,用绞盘把残余的索具拉紧,又在关键节点打了加固绳结。
因为这趟旅程还带有拓荒性质,所以船上准备了不少工具和物资。
这些东西本来是用于建立前哨基地的,但现在的情况不得不挪用一下。
毕竟,如果抵达不了破碎群岛,那这些物资也没有任何用处。
下午两点左右,哈兰重新掌舵,海燕号继续向西航行。
那之后的几天航行平静得出奇。
就好像那场风暴把无尽之海所有的坏脾气都一次性用光了。
海面平稳得让人几乎忘了前几天的经历,水手们甚至有空在甲板上晾晒被海水浸透的衣物。
几条飞鱼偶尔从船头跃出海面,引得某个年轻的冒险者大呼小叫。
不过,依然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确切地说,是所有人对那位“幽灵乘客”的态度变了。
以前水手们私下议论他的时候,态度算不上友善。
毕竟一个从来不露面的乘客确实挺招人猜疑的,尤其是他每天只出来拿两次饭,连盘子都是水手们去收。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再叫他“幽灵乘客”。
出于敬畏,他们现在很少私下议论克尔苏加德,如果实在避不开称呼,就用“那位大人”代替。
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冒险者试图跟克尔苏加德搭话。
他们早上趁他出来拿早餐的时候,端着盘子凑过去想道个谢。
结果刚走近三步,克尔苏加德就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问,“有事?”
冒险者们立刻停住了脚步,尴尬地笑了笑,端着盘子退了回去。
“跟你说了别去。”矮人冒险者嚼着腌肉,含糊不清地说,“这种人有本事的都这样,脾气怪得很。”
“我不是想套近乎,就是想道个谢。”
“人家不需要你的道谢。”矮人说,“你安安分分待着,别给他添麻烦,就是最好的道谢。”
人类剑士想了想,觉得矮人说得有道理,就没再尝试了。
从那以后,除了哈兰和维拉戈斯因为公务需要偶尔敲克尔苏加德的舱门,再没有人主动靠近那扇门。
每天两次开饭时间,水手们会自觉地把食物放在门口,然后过两个小时后来收盘子。
这种默契在船上维持得很好。
而克尔苏加德也确实需要这份安静。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彻底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