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郡与鬼之郡的边界,是一片高耸的连绵山脉。
在这群山环绕之中,有一片的河谷地带,河谷旁相对平缓的半山腰上,坐落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但家家户户都是新修的青砖红瓦小平房,错落有致的排列在蜿蜒的村道两侧。
村道是铺得平整夯实碎石路,下雨也不会泥泞,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崭新的电线杆,黑色的电线在杆子之间连接,将电力输送到每一户人家。
村口还有一口新挖的水井,井台旁边放着几个木桶和绳索,方便村民取水。
这是一个安置村。
安置的是因公路建设而搬迁的原住民,以及因今年的大旱灾从川之国、火之国逃难而来的流民。
河谷中,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的农田沿着河岸延伸。
一些勤劳的农民已经开始翻耕土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种着各种作物,有的种着绿油油的蔬菜,有的种着红薯,有的则刚刚翻过土,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田间地头,到处都有分到田地的农民在辛勤劳作。
他们有的弯着腰在除草,有的挑着水桶在浇灌,有的则蹲在田埂上,用手仔细地检查着作物的长势。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长久劳作的疲惫,皮肤也因长久暴晒变得黝黑,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安定和满足。
这是他们自己的土地。
田埂上,一些还没到入学年纪的孩童在玩耍,年纪小的三三两两蹲在水沟边,小手在水里摸索着,抓田螺和小鱼,抓到一只就兴奋地举起来向同伴炫耀。
年纪大些的则背着竹篓,在山坡上割猪草。
一阵清脆的拨浪鼓声,从山间小路上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咚隆咚隆——
咚隆咚隆——
村民们纷纷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条蜿蜒的山间小道上,一个老人正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肩上背着一个高高的竹编背篓,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货物,针线、纽扣、火柴、盐巴、糖果、小玩具……
背篓旁边还插着一个草把子,上面扎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老人的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鼓声清脆而有节奏,在山谷间回荡。
这是一个行走在山野村落间的卖货郎。
“卖货郎来啦!”
“卖货郎来啦!”
孩子们最先发现了他,立刻欢呼着从田埂上、山坡上、村口跑过来,围拢在老人身边,好奇地踮起脚尖,张望着背篓里的好东西。
他们的目光在那些糖果和小玩具之间来回游移,嘴角不自觉地流出了口水。
五十多岁的谷司介扛着锄头,正从田里走出来,准备回家吃早饭。
他的小孙子拉着他的衣角,使劲往卖货郎那边拽,一边拽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爷爷!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
“你这小子,跟你爹一样嘴馋。”谷司介嘴里抱怨着,但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容。
他被小孙子拉着,走到了卖货郎面前。
小男孩仰着头,看着草把子上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口水都流出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手紧紧地攥着爷爷的衣角,生怕爷爷不肯买。
卖货老人低下头,看着这个馋嘴的小男孩,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然后抬起头,看向扛着锄头的谷司介,声音温和地问道:
“老人家,我记得这里以前没村子吧?”
谷司介把锄头放下,拄着锄柄,喘了口气,说道:“哦,我们以前是北边那个太郎山下的村子,最近刚搬过来的。”
卖货老人想了想:“太郎山下……是惠岳山东边那个山?”
“对对对!就是那个村子!”谷司介连连点头,然后笑着解释道:“这不,新官府要修什么路,从南边一直修到北边的港口去,正好要从我们村子经过,就把我们村子的地给征用了,给我们安置在了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梯田,又指了指脚下的村道和那些崭新的房屋:“你看,这些都是官府派人来修的。土地比我们以前那地方可肥沃多了,房子也是新盖的,我们直接搬进来住就行,还给了好多种子和农具。”
说着,他用力杵了一下手里的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和踏实。
卖货老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片崭新的村落和梯田之间缓缓扫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小男孩又拉着爷爷的衣角,使劲摇晃着:“爷爷!爷爷!糖葫芦!糖葫芦!”
“好好好,买买买。”谷司介无奈地笑了笑,把手伸进衣服内里的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几张有些褶皱的纸币。
他数出一张面额一百的,递给卖货老人,问道:“这糖葫芦怎么卖的啊?”
卖货老人没有接钱。
他伸手取下草把子上的一串糖葫芦,弯下腰,和蔼地递给小男孩,然后直起身,对谷司介说道:“老人家,钱我就不收了。”
谷司介一愣:“这怎么行……”
“我赶路去北边的村镇,路过这里,讨一碗水,一个饭团果腹,如何?”卖货老人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噜”的声响。
谷司介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卖货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把钱收了回去,爽快地说:“走走走,一个饭团怎么够呢!我家还有些饭菜,你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吃!”
卖货老人也不推辞,微微躬了躬身:“那多谢了。”
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蹦蹦跳跳地跟在爷爷和卖货郎身后,向村子里走去。
不一会儿,谷司介把卖货老人带到了自己家里。
这是一栋典型的安置房,青砖红瓦,三间正房,一间偏房,前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小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木凳,院子一角堆着一些农具和柴火,收拾得还算整齐。
谷司介的老伴手脚麻利,很快就蒸了一碗粗粮饭,又从橱柜里端出几碟剩菜。
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角,还有一条煎过的小河鱼。
她把这些菜盖在满满当当的粗粮饭上,端到门口,递给蹲在路边石坝上的卖货老人。
“都是些剩下的,别介意啊。”谷司介的老伴满是淳朴地说道。
卖货老人接过木碗和筷子,看着碗里冒尖的饭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太多了,太多了,你们也不容易。”
“吃吧吃吧。”谷司介摆摆手,在卖货老人身边蹲下,拍了拍正在专心致志舔糖葫芦的小孙子的脑袋,笑着说,“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要是你前几年来,我还真拿不出这么一碗饭。”
“那多谢了。”卖货老人不再推辞,端起饭碗,夹起那条小河鱼,送入口中。
虽然只是简单的煎了一下,但却是不可多得的鲜美肉食。
他又扒了一口粗粮饭,口感略粗,但很果腹。
谷司介看着卖货郎认真的吃着饭,也从腰间摸出一支烟枪,装上烟丝,用火石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慢慢升腾、扩散,又被山风吹散,他脸上带着一种对未来充满盼头的满足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