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此刻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通銮会如此冒险地做出主动出击的选择了。
原来是早就料到了如今发生的一切。
不——
消息若是要从勃固传到他所在的北碧前线，所需的时间只会更长。
因此，通銮当初做出决定的时候，应该是还没有得到消息的。
但就算是这样，他竟然也有勇气赌一把，实在……实在……
“实在是小看了他啊……”孟云略有些自嘲地说道。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自暹罗主动出击、他们反击以来，连战连胜，已经近乎要将先前的防线打穿，甚至逼近通銮的大营了。
却万万没想到，最终还有这一遭在等着自己。
而此刻，帐中的争吵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王，我们必须马上率军回援仰光！”一名文官急声道，“仰光若是丢了，南方的赋税、粮草就全完了！”
“回援？这个时候后撤，那先前一切不就白费了吗？”一名将领立刻反驳，
“正面战场我们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暹罗禁军已经被打残，通銮就在眼前！此时撤兵，不是前功尽弃吗！”
“那难道就这般放着仰光不顾吗？仰光对于我们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它若是丢了，城中必遭重创，原先的那些商人、百姓更是会四散奔逃，接下来十来年都不一定能恢复。
到那时，国中的钱财从哪来？财政上的缺口从哪里补？接下来要勒紧裤腰带过多少年紧巴巴的日子，你们知道吗？”
“可……可是，这个时候就算我们想撤，暹罗人估计也不会同意。到那时若是被追上，只怕损失还会更大！”
“那就分兵！一部分回援，一部分殿后！”
“分兵？我们的兵力本就不算宽裕，分兵之后两头都顾不上！”
一时间，营帐中的争吵达到了顶点。
众多意见交错，各不相同，孟云的心腹大臣们知道仰光的重要性，更知道仰光若是丢了，对自家这位大王威信的打击有多大，因此自然是极力想要回援。
当然，做不做得到先不说，但态度必须先表明出来。
至于军中将领，则更多的考虑的是战场局势。
这次的正面战争，双方的损失都是巨大的，他们缅甸损失不小，但对面的暹罗更是不好受，就连最精锐的禁军都损失惨重。
如今局势大好，就此放弃的话，那不是将先前的一切优势都拱手让人了？
至于仰光，丢了就丢了，到时候再夺回来不就是了？
哪有正面打垮暹罗重要？
吵嚷之中，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终于像是受不了营中的争吵了，开口制止道：“够了！”
场中顿时一寂。
孟云在这些人中的威望还是足够的，再加上他上位以来手段狠辣，此刻一开口，顿时就压下了所有的争议。
不过，开口之后，他并没有愤怒，反而是出奇的平静，说道：“你们说，波拉敏能守住仰光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一名文官上前，拱手道：“大王，仰光城高池深，波拉敏若是能吸取先前的教训，只要牢牢依托城墙，动员城中百姓，应该还是能撑上一阵子的……”
孟云听了，脸色并未有变化，而是说道：“不要用这般说辞敷衍，我要听实话。如果我们让人回援，波拉敏到底能不能守住仰光、撑到援军抵达？”
众人有些诧异，显然是没预料到孟云会是这种回答。
但有几名将领却像是从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似乎大王有着其他的想法？
简单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出列，沉声道：“大王，按照先前收到的情报来看，敏廷率领援军出击，却被唐人击溃，两千精锐死伤惨重，逃回城中的不到半数。
如今波拉敏手中应该只有原先那两三千的守军，但那些都是士气低落的残兵，再加上临时征召的青壮，勉强能凑五六千人。
这点兵力若是守城，按理说是够的。但是——”
他顿了顿，“那都是杂牌军，士气低落，接连受创之下，城中军心必然不稳。
而且，那些唐人手中有着重炮，威力极强。仰光城墙虽厚，但能撑多久，真的不好说。”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们的援军，哪怕不顾一切全速返回，也得七八天的时间。
但此刻，唐人或许已经在仰光城下围攻数日了……等我们真正回援，恐怕……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此外，那些唐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精锐。他们能在野外正面将敏廷的军队击溃，而且人数甚至还处于劣势……”
他这话虽略有夸张，但都算是事实。
大军回援需要时间，但唐人此刻估计已经在围仰光城了，又有重炮，再加上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唐人士兵丝毫不弱于他们的缅甸精锐。
“是啊，”孟云像是有些感叹，“那些唐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他像是再一次认识了南面的那群唐人，尤其是那个吴家的总督，吴志杰。
先前他只以为那是依附暹罗的一群乌合之众，打了几个土人邦国便在地界上耀武扬威，从来都没被他放入眼中过。
但与暹罗开战后，吴家却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他的认知。
先是在海上一战击溃缅甸水师，随后先占土瓦、后破毛淡棉，将缅甸的沿海劫了个遍。
但直到这一步，他也依然认为那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海盗，仅仅靠着西洋人的船只以及偷袭才弄了点战果出来。
但之后，吴家先破勃固，又在正面战场上以少胜多，一举击溃敏廷的援军，这可是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敏廷是他亲自选的将领，负责带领援军支援仰光，为人虽然有些孤傲，但军事才能可丝毫不差。
但就是这样一匹千里马，领着最精锐的缅甸士兵，在正面被更少的唐人军队给击溃了。
他此刻终于知道，南面的那些唐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
他们不是只会偷袭，哪怕在正面战场上硬碰硬，依旧不输于他的缅甸精锐。
场中沉默了片刻，众人还不清楚孟云的心思，一时间不敢贸然开口。
良久，孟云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平静地说道：“也就是说，就算这个时候我们派遣援军回援仰光，也来不及了，是吗？”
先前那名将领硬着头皮说道：“回大王！依属下之见，极有可能是来不及的。”
孟云叹了口气，脸色变得狰狞起来：“虽然来不及，但仰光不能不管。那些唐人跟海盗一样，若是不管，恐怕仰光城都得被他们搬空。
但是，仰光那边输了就输了，这边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