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外海，海面碧波万顷，海风鼓满船帆。
林文渊站在船头，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半个月前从东万律出发，沿着卡普阿斯河出海口入海，再沿着婆罗洲北岸一路西行，绕过大半个南海，如今总算望见了宋国的海岸线。
虽说这趟行程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但在这等日新月异的年头，一个月也足以让他心中生出些许恍如隔世之感。
与此同时，他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船舷另一侧的人影。
江戊伯正站在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两人在一条船上相处了七八天，交集自然少不了。
林文渊对这位被罗芳伯选定的兰芳继承人，倒也多了几分认识。
不过，有些出乎他预料的是，此人比他想象的要沉默些。
原以为作为兰芳日后的当家人，怎么也得是个八面玲珑、行事果决的人物。
可几天相处下来，却发现江戊伯话不多，也不怎么主动与人攀谈。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该回的话还是会回，只是显得谨言慎行，仿佛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过一遍才肯说出来。
林文渊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抬步走到江戊伯身旁，笑着道：“江先生，照这风向，明日午后我们便能抵达北大年了。”
江戊伯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多谢林大人一路照应。”
林文渊摆了摆手：“江先生客气了。北大年虽不比东万律那般山清水秀，却也是另一番气象。到时候江先生若是得空，在下可以陪先生在城中四处走走。”
江戊伯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只是又点了点头。
林文渊对此也不怎么奇怪，两人就此散开，各自回到舱中。
翌日午后，船速极快，顺风顺水之下，北大年港的轮廓终于近在咫尺。
林文渊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港口城市，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终于到了！”
他有些兴奋，但很快便发现岸上的动静似乎比平时更加热闹。
码头上挂起了红绸，城门口隐约可见彩旗飘扬，甚至连几艘停泊在港内的商船都额外装饰了一番。
护卫舰缓缓靠岸，跳板搭上码头。
林文渊率先走下船，身后跟着的是江戊伯和随行的几位兰芳人员。
这座港口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泊位整齐，栈桥延伸入海，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布其间。
有挂着青色王旗的护卫舰，有吃水极深的红头商船，还有不少艘西洋样式的三桅帆船，正在装卸货物。
码头上人头攒动，搬运工喊着号子扛着麻袋，几个穿着官袍的书吏坐在棚下登记造册，远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商正与本地商人比划着谈价。
他自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早年在嘉应州时，曾随族中长辈去过潮州、广州，那些口岸的繁华他心中是有数的。
可这里不是广州，不是潮州，这里是南洋。
这片土地被红毛番和土酋瓜分，属于蛮荒之地。
而吴家拿下这里，满打满算也才七年多的时间——
七年多，便能建成这样一座繁华的城镇吗？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海面。
那艘护卫舰静静地停泊在港中，桅杆上的青色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罗芳伯说过的一句话：“吴家能在南洋站住脚，靠的不是运气。”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再想想兰芳公司。
他们在西婆罗洲扎根十几年了，比吴家在南洋立足的时间还要长，可他们掌控的核心港口坤甸，却依旧只是一座土墙环绕的小镇，码头简陋，泊位稀少，商船稀疏。
即便算上吴让起家的那四十年，四十多年后，他们兰芳能做到今天宋国这般气象吗？
他心中暗自摇头，即便不愿承认，答案也已然清晰。
不过，更让他心中生出波澜的，是城中那片张灯结彩的景象。
街道两侧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喜字，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鼓乐声，整座城都弥漫着一股喜庆而热烈的气息。
一位兰芳随从也注意到了，忍不住低声道：“江先生，这宋国……是有什么喜事？”
江戊伯忍不住问道：“林大人，贵国可是有什么喜庆之事？”
林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若是在下没猜错，应该是大王与暹罗公主的婚事将近了。
算算日子，婚期就在这几日。看这布置，怕是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江戊伯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惊色。
暹罗的公主？
那个南洋陆地上的霸主、曾让缅甸人都忌惮三分的暹罗王国？
他原以为宋国虽然实力不俗，但毕竟只是新立之国，在南洋的地位或许还算不上稳固。
可如今，宋王竟然要迎娶暹罗公主？
这份联姻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南洋都重新审视宋国的体量。
“暹罗……公主？”江戊伯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林文渊将他这番反应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受用。
在他看来，兰芳这些人不愿归顺，说到底还是不清楚双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他就是得让他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让他们知道兰芳对宋国来说不过是一隅之地。
若不是大王念及华人同根，不想刀兵相向，哪里还需要这般周折？
“正是。”林文渊笑道，“江先生来得巧，正好可以赶上这场盛事。”
江戊伯又看了一眼那些红绸和喜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