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百姓夹道欢呼，有人撒花瓣，有人高喊“王妃”，孩童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兴奋地拍着小手。
昆通端坐在车中，隔着薄纱帷帘，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既紧张又新奇。
这里的人，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热情得多。
王宫正殿中，吴志杰身着深青色吉服，头戴九旒玄冕，已等候多时。
见昆通在礼官的引导下步入殿中，他微微定了定神，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志杰站在正殿高台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正殿门口那道缓缓步入的朱红身影上。
鼓乐声在殿外回荡，编钟与笙箫交织成庄重而喜庆的乐章。
殿中烛火通明，将青石板地面映得一片暖红。两侧文武百官肃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投向那道远道而来的身影。
昆通公主比他想象的要从容。
那身朱红色的宋式婚服穿在她身上，并没有显出半分局促，反而衬得她的身段愈发纤细修长。
她走得不快，步伐却稳，每一步都像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身后的侍女捧着缀满宝石的嫁衣下摆，跟在几步之外，齐齐低着头，毕恭毕敬。
吴志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中浮起一丝极淡的感慨。
他见过通銮，也见过那些朝堂上如狼似虎的文武大臣，却从未见过这位据说“深得大王宠爱”的昆通公主。
他原本以为，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公主，面对这等场面多少会露出怯意。
可她没有。
她低垂着眉眼，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殷勤。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与他相对而立。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能看清她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翡翠坠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目光恰好与他的视线短暂相触，随即便垂了下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羞涩失态，也没有刻意回避。
她将手中的帕子攥得很紧——那是她全身唯一一处泄露紧张的地方。
吴志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暗暗点头。
通銮送来的这个女儿，至少在外表和气度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朝殿门方向躬身。
他的余光扫过昆通——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偏差，像是早已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便向着宋卡的方向遥遥一拜。
吴志杰起身时，看见昆通正微微侧着头，望向那片摆着香案和祖父牌位的方向，目光平静却专注，像是在认真记住这第一座她需要铭记的祠堂。
“夫妻对拜——”
他俯下身，看见她也同时低头，动作柔顺却坚定。
她的长发在动作中微微晃动，有一缕落在肩头，在烛火下泛着柔软的光。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她刻意压住的、极轻的呼吸声。
“礼成——送入洞房！”
殿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吴志杰直起身，看着昆通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朝后院走去。
她的背影纤瘦而笔直，像是早已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处。
她走到殿门口时，微微侧过头，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却终究没有转过去，只顿了一下，便继续朝前走了。
吴志杰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通銮送来的是一个女儿，也是一双眼睛，一枚棋子，一扇门。
而他自己，刚刚把门接了过来，也把那双眼睛放到了自己身边。
从今往后，这双眼睛会看着他，也会看着宋国。
但他并不介意被看。
一个开国之君，本就是在无数目光中行走的。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吴志杰醒来时，身侧已空了半边——昆通已经起身，正坐在铜镜前，由侍女替她梳发。
见他睁眼，她微微侧过头，低声道：“大王醒了。”
吴志杰“嗯”了一声，坐起身来，披上外袍。
他看了一眼昆通——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宋式衣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耳垂上换了一对小巧的白玉珠，比起昨夜的盛装，倒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她飞快地垂下眼帘，耳根泛起淡淡的红。
吴志杰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昨日劳累，不必起这么早。”
昆通轻声道：“大王尚且早起，臣妾不敢贪睡。”顿了顿，又道，“侍女们备好了早膳，大王先用些吧。”
吴志杰点了点头，洗漱更衣后，与昆通用了早膳。
席间话不多，却也不算冷淡。
昆通举止得体，给他布菜时动作恰到好处，既不殷勤过度，也不显得生疏。
吴志杰心中暗暗感慨，通銮这个女儿，确实教养得不错。
早膳后，吴志杰换了身常服，便朝前院书房走去。
婚仪虽已结束，但积压的政务不会等人。
他刚坐下，周文泰便走了进来，面色带着几分古怪，手中捧着一卷用黄绸包裹的文书。
“大王，查克利今早忽然说有要事拜访，特意送来这封信。”周文泰将文书呈上，“说是通銮大王有旨意，要大王过目后便向宋国朝堂宣示。”
吴志杰接过文书，拆开黄绸，展开帛书。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暹罗文字，他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开来，最后竟浮起一丝意外的笑意。
他放下帛书，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重复道：“洛坤总督？”
周文泰一愣：“大王，什么洛坤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