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抵达坤甸时，天色正好。
码头上依旧是那番模样——渔船与商船交错停泊，华人水手与达雅苦力混杂其间，有些乱糟糟但又显得有几分秩序。
林文渊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熟悉的河港轮廓渐渐清晰，心中浮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
上一次来，他还是以试探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踏上这片土地；而这一次，他已然带着宋王的授权，以及大半已尘埃落定的底气。
江戊伯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片熟悉的河岸上，神色却比来时复杂得多。
他还注意到，当初一同出发的那几艘船并没有跟进来，而是早在半路便转向北方，消失在卡普阿斯河的分岔水道中。
他没有多问，但心中多少已经有了猜测——
那几艘船上载着的，怕不只是货物，而是宋国的刀兵。
看来那位宋王，从来都不打算只靠一张嘴来谈。
两船靠岸，林文渊与江戊伯先后走下跳板。
坤甸码头上已有兰芳的人在等候，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迎接。
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便沿着卡普阿斯河逆流而上，再度朝东万律行去。
东万律比上次来时似乎又安静了几分。
街市依旧，学堂的读书声依旧，但穿行在街巷中的人们步伐比往常更快，低语声也比往常更密。
几个达雅人在街角交头接耳，目光瞟向这边，又飞快地移开。
林文渊站在客舍的窗边，望着那些匆忙的身影，心中了然，消息的翅膀向来比船帆更快。
江戊伯没有多做停留，匆匆将林文渊一行安顿好后，便大步穿过几条土巷，朝罗芳伯的住处走去。
他推开门时，罗芳伯正靠在床头，手中端着一碗药汤，碗沿的白瓷映着窗外的光，热气袅袅升起。
见他进来，罗芳伯缓缓放下碗，抬眼看向他，声音比半月前又哑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回来了。”
江戊伯在他床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罗公，宋国……比我们想的要强得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堆积了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见闻，然后才一件一件地倒了出来。
从北大年港口的规模说到那些日夜不停冒着黑烟的工坊，从整齐划一的兵士操练说到城中百姓的面色与脚步，从码头上川流不息的商船说到那位年轻大王迎娶暹罗公主时的排场。
他尽量说得客观，没有夸张，也没有掩饰。
罗芳伯静静地听着，偶尔咳嗽几声，却没有打断他。
等江戊伯说到最后，他才缓缓开口：“那吴志杰……人如何？”
江戊伯想了想：“年轻，沉着，说话不急，但每句都有分量。”
他回忆着那几次会面的细节，“初见时，他没有急着提归附的事，只是让人带我四处走动，说让我自己看。
后来再见时，他问了我两个问题——觉得宋国如何，觉得与荷兰人相比如何。
我没能答出第二个，他也没追问。再后来，他安排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我直到出发前才知道林文渊也会跟着回来。”
罗芳伯听得很认真，等江戊伯说完，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是真心想容下我们客家人？”
江戊伯沉默了片刻，坦诚道：“我私下打探过，宋国治下也有不少客家人，日子过得不算差，没有谁受了排挤。
那些从潮州、漳州迁过去的，与客家人混居共事，也没听说有什么大的摩擦。那位宋王，说话确实算话。”
罗芳伯听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树影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中翻动着，光斑在地面上跳跃，像是谁在无声地摆弄着什么。
他忽然低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他转过头，看向江戊伯，“下午把各派的头人都叫来吧。”
江戊伯心中一凛，起身道：“是。”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罗芳伯低低的声音：“戊伯……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江戊伯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低声道：“罗公，您是在给他们寻一条活路，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送。”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吹动廊下挂着的干辣椒，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罗芳伯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药碗已经凉了，药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汤药苦而涩，却像是把他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一起咽了下去。
不必再等了。
……
午后，东万律兰芳大总制府中，人头攒动。
议事堂比平日热闹了许多，各方头人、执事、矿主、商贾，能来的几乎都到了。
堂中座次分明，客家人占据了主位附近的大半席位，潮州帮和闽南帮的头人则分散在两侧，各自带着几分审视与戒备。
至于达雅土人，虽说也早已成了兰芳公司统治下的部分根基，但这种场合却是远远没有他们的份的。
府中，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疑虑，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他们都是刚刚接到的通知，说是罗公今日要宣布大事。
至于具体何事并未告知，但上次林文渊一行人来的时候可是大张旗鼓的，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众人打听之下，多少也能得到些风声。
墙角的几盏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将堂中众人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有的凝重，有的紧绷，有的若有所思，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不过，当罗芳伯在江戊伯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来时，堂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看着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兰芳大总制，如今病骨支离、步履蹒跚，心中都是五味杂陈。
罗芳伯在主位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宋国已立，南洋华人当有归处。我已决定，日后我兰芳公司将正式归附宋国。”
话音落下，堂中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即像炸开了锅。
“罗公！这怎么行！”
一名客家头人霍然起身，声音几乎是在吼：“兰芳是咱们客家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归附什么宋国？
那吴家是漳州人，跟咱们客家人八竿子打不着！归附了他们，咱们的地盘、矿山、商路，还能由咱们说了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