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也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克律塞斯。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被磨损过的玻璃珠,几乎毫无生气。
克律塞斯的手掌贴着潮湿的石板。
他能感觉到石板表面的苔藓在掌心里微微滑动。
水渍顺着指缝渗进袖口,沿着腕部的皮肤向下淌。
在手腕的弯折处积了一小片,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布料已经全湿了。
他用力撑起上半身。
他的手掌在石板表面滑了一下,又撑住了。
膝盖离开了地面,靴子踩进了水洼里,他半跪着,让自己稳住。
“做个交易吧。”
艾伦任由克律塞斯挣扎了一会,这才开口。
克律塞斯发抖着手臂,强撑着身体:“什么交易?”
他的目光和艾伦的视线撞在一起。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克律塞斯的肩膀,落在那些匍匐在地的骑士们身上。
他的视线从一排排紧贴地面的脊背上方掠过去。
那些骑士们较强者半撑着地面,掌心抵着石板用力。
弱者则趴在原处,额头贴着泥水浸透的地面。
但他们无论强弱,大多都还攥紧了短剑的剑柄。
看的出来,克律塞斯是真的把他们训练的很好。
艾伦看着他们的举动,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一个在检查货物的商人,快速而不带任何感情地完成了估价。
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克律塞斯脸上: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手里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多。”
克律塞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趴在泥水和碎石中的骑士们。
然后转回脸来,面色阴沉。
他明白了。
艾伦看的并不是那些骑士本人,艾伦看的是他们身上的训练痕迹。
那些被压制到极限仍然不松手的本能反应,那些在威压下依然试图起身的意志力,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战斗素养。
艾伦看的是这些东西,而他想要的是制造这些东西的方法。
“你想要我狮心家训练狮心骑士的秘法?”
艾伦的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聪明。”
他从黑袍的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微微张开。
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蒙在骨头上的形状,指甲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白痕:
“只要你把秘法交给我,我就放你走。”
艾伦的声音平稳地穿过下水道潮湿的空气。
“另外你带的这些金银财宝,我也一并让你带出帝都城去。”
这句话落下后,下水道里安静了片刻。
克律塞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在地上蜷了一下。
指甲刮过石板表面的水膜,那层薄薄的水被划开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板表面。
狮心家族训练骑士的秘法。
那些药水配方、训练流程、调整方法、不同体质的骑士在不同阶段的适应方案。
是比任何金币都值钱的东西。
那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即使把克律塞斯这次想要带出城的所有金银财宝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份秘法的价值。
那是狮心家族几百上千年的积累,是从无数失败和调整里压榨出来的最核心的配方。
是狮心家族能够屹立不倒,世代崛起的根基。
没有这份秘法,狮心家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
有了它,才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大陆上最顶尖的骑士团。
克律塞斯不甘心。
他不可能如此甘心的把它交出去。
这是他的命根子,是狮心家族一切荣耀的来源。
是他克律塞斯能够站在这片大陆权力结构中的最后底牌。
把它交出去,就是把狮心家族的根基亲手挖掉一块。
但艾伦身上的那股威压还在。
虽然刚才那一下已经收了一些,那股余韵却依然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那种恐怖的威压,可以轻松的将他们杀死。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克律塞斯再不甘心,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
“我如果把秘法交出来,你就能不杀我们,放我们离开?”
他在说我们时加重了语气,他在刻意强调这交易的内容,不只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命。
他的声音传到了后方,几个趴在地上的骑士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在克律塞斯和艾伦之间扫了一下,然后低了下去。
一个跪在后面的年轻骑士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着灰黑色的水渍,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撑着地面的那条手臂也在发抖,手肘的关节处被石板磨破了皮。
他极力的抵抗着威压,咬着牙。
牙关紧咬的力度太大,脸颊两侧的咬肌高高鼓起:
“公爵大人!别跟他交易!”
“我们不怕死!就算是死,也不受他的胁迫!”
另一个骑士也紧跟着发声。
那是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骑士,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痕。
疤痕从下唇边缘一直延伸到下颌骨的底部,是多年前被刀锋划过后愈合留下的痕迹。
“对!我们跟他拼了!不就是个死……”
那个“死”字还没从他的嘴里完全吐出来,就被打断了。
艾伦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停在了这名骑士脸上那道旧疤痕上。
艾伦身上突然爆发出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紧接着,又有三四个声音接连响起来。
全都是骑士们不屈的嘶吼。
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一个还没完全落下另一个就已经接上。
有的是完整的句子,有的只是几个模糊的词语,有的甚至只是一声无意义的低吼。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同样的倔强和同样的愤怒!
克律塞斯的眼神在那一刻微妙地闪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让自己的声音能被后面的人听到:
“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
他身后的骑士们安静了一瞬。
骑士们抵抗威压的动作更激烈了,剑柄也攥的更紧。
如果此时他们能够站起来。
必定会毫不犹豫的杀向艾伦。
艾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嘲讽更深了一些。
“克律塞斯,你在我面前不要耍这些小手段了。”
“收买人心也要看准时机。”
艾伦的声音不急不缓,他的目光从那些骑士身上移回来,重新落在克律塞斯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