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域,万里冰封。
天地一片素白,寒风吹彻千山,连光阴都似被冻得缓慢。
群山深处,大雪寺静立风雪之中。
红墙覆雪,黛瓦凝霜,古寺不施华饰,只凭一股清寂气韵,便压下了整片雪域的荒寒,为这苍茫寒地,添了一抹不染尘俗的庄严静谧。
风雪古道尽头,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赤足头陀,袒胸露乳,布衣松散,肩头只负一只寻常竹篓。
他步履闲散,一步一印,落雪即平,寒风不侵,衣衫之上半点不染霜华,一身气韵如云野闲鹤,无拘无束,自在散漫。
沿途僧众远远望见,皆躬身合掌,低声行礼:
“无相法师。”
无相只含笑颔首,不骄不躁,默然穿过庭院,行至大雄宝殿前,抬手推开厚重殿门。
殿中暖融融的佛韵扑面而来,一瞬便涤尽外界彻骨寒意。
无相收敛一身散漫,端正身形,对着莲台之上的老僧躬身深礼:
“弟子无相,拜见妙善师伯。”
上座端坐的老僧身披锦斓袈裟,面容清癯,白眉垂雪,须发皆如霜染,周身淡淡佛光流转,气度沉静超然。
他目光扫过无相袒露的身形,眉头微蹙,声线肃穆含训:
“我等修行中人,身处清净道场,这般袒胸露体、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无相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心底微露无奈。
他天性散漫,最厌刻板礼法,可对眼前这位老者,他从不敢有半分轻慢。
妙善师伯,是大雪寺如今的领袖,更是大雪寺开寺八千年来,唯一证得【阿罗汉果】的大德高僧。
并且辩经无敌,令大雪寺名列灵山,一跃成为诸根源寺之一的存在。
无相当即敛去嬉色,神色郑重:
“师伯,弟子此番归来,是遇上一桩异事,需师伯亲自决断。”
他缓缓卸下肩头竹篓,轻轻掀开篓盖,一抹温润赤红流光,自篓中缓缓溢出。
赫然是一条赤鳞大蛇,安静地盘旋而出,蛇身鳞片细密如赤玉琉璃,光泽内敛温润。
无相将湖心一战,娓娓道来。
灵鳌身负虬龙血脉,已入灵兽之列,却被此蛇主动寻衅。
赤蛇以刁钻诡诈的手段搏杀灵鳌,更将整头灵兽吞入腹中,沉入湖底蜕变,血气蒸腾,显化异象……
说到此处,无相语气审慎:
“弟子观它血气凝练精纯,体内藏有浑厚肉身秘力,质感极似佛门罗汉淬体之功。”
“弟子猜测,它或许是某位罗汉转世,只是轮回途中出了岔子,误入妖身。”
妙善垂眸,凝视赤蛇,目光微微一凝。
他证得罗汉果位,眼界早已超凡,一眼便辨出其中异样:
此蛇肉身底蕴,形似佛门秘力,却截然不同,无半分禅意道韵。
他简单掐指推算,心中暗道:
“轮回洗炼,旧缘归零,牵绊尽消,是无瑕新生之体……”
“托生未久,无相是它第一个接触的修行者,根脚清白,无牵无挂……”
“一朝挣脱畜生道懵懂,自开灵智,一举一动暗合修行至理,必是某位道友转世……”
“只是为何无人接引?莫非是无门无派的散修沦落?”
心念既定,妙善缓缓抬指,继续掐动佛门推演玄印,闭目测算其前世因果、本源根脚。
可刹那之间,漫天因果线混沌迷蒙,如坠大雾深处,任凭他罗汉道果加持,也窥探不透。
良久,妙善睁眼收诀,轻轻摇头,神色反倒安定下来。
修行之道,推演不透,并非凶兆。
恰恰说明,此蛇前尘过往,与大雪寺、与佛门,并无旧因旧果。
他心中暗叹:
“若是世尊尚在,我等门人弟子,或许能勘破其本源玄妙……”
“如今,能只能断定它与我教无旧怨旧因。”
“不过,已足够,来日机缘具足,我大雪寺,便可再多一位镇守山门的护法罗汉。”
目光再落于伏在殿中的赤蛇身上,妙善终是开口,一锤定音:
“罢了,相逢即是有缘。”
“暂且留寺教化,引它归入正法,静心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