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厅里的光,随着云层的移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录音机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法拉奇手中的钢笔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刚刚写下的那个词“共识”。
她的直觉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林燃,意识到这是一种文字游戏。
“普世价值?逻辑的一致性?”她扯了一下嘴角,“教授,虚拟的价值比真实的黄金更宝贵吗?”
“阿美莉卡在黄金这件事上尚且能够不通知任何盟友就违约,你们的财政部长能说出,美元是你们的麻烦这种话,重建这句话在白宫的高官嘴里说出来是如此苍白无力。”
林燃不假思索道:“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破产两年了,但你看看窗外。自由阵营崩溃了吗?盟友们四散奔逃了吗?并没有。
为什么?
因为自由阵营这个标签,不是贴在黄金箱子上的,而是刻在我们的社会契约里的。价值观的一致性,让即便在美元震荡、通胀横行的今天,盟友之间依然能够维持一种低成本的信任。
我们不需要为了防止对方违约而在边界部署重兵,我们不需要为了每一笔贸易都进行实物黄金交割。
这就是价值观的魔力,它是一种隐形的、极高效的文明润滑剂。
福特总统之所以要在这一刻重提价值观凝聚,是因为他意识到,当黄金不再是上帝时,我们必须构建新的规则。
我们要靠这种规则,去剔除像南越官员那种只想要钱、却不愿承担价值责任的寄生者。”
在听到对于价值观的观点时,法拉奇感受到了珍妮和林燃在内核上是高度一致的。
珍妮把社会规则视作润滑剂,价值观也是规则的一种。
“至于我们之所以现在提更高的共识,提普世价值,这是因为希瓦娜的存在,给人类社会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更高的标准,我们的时间不多,对于她所提出来的要求,我们需要整合人类社会。”
“把全球一百多个国家整合成一个国家,这太难了,我做不到,福特总统做不到,这个地球上没有国家能做到。”
“我们要走出地球,我们要建造的不仅仅是几艘登月小艇,而是能够跨越星系的飞船。你知道这在工程学上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将全球的工业产能、科研人员和资源配置,调节到一种零摩擦的完美状态。
战争、边境冲突、关税壁垒、甚至是因为价值观不同而产生的恶意揣测,在通往星辰大海的路径上,这些都是毁灭性的损耗,是无意义的摩擦。我们要建造飞船,就需要一整个行星的效率。而效率的前提,是和平;和平的前提,则是我们必须共享同一套运行逻辑。”
“这是普世价值的由来。”
“过去随着集装箱的出现,阿美莉卡主导的自由阵营进行了片面的全球化,只有半个地球的全球化。”
“但仅仅只是这样,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当障碍消失,生产力会以指数级爆发。”
“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国家融入进来,更多的资源被调配,普世价值是最好的助力。”
“我们不再需要为了防范背叛而浪费资源,不再需要为了沟通逻辑而反复拉锯。当这种一致性达成,人类才能像一个整体一样去思考,去建设。”
“阿美莉卡对南越的行动,只是未来我们贯彻普世价值中的第一步。”
“福特总统敏锐意识到了南越的价值,他们能带来当下的和平,还能带来未来的和平。”
“福特总统一手主导了南北越的和谈,他是这次和谈的最大功臣。”
不知为何,鲍勃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单词:祭旗,阿美莉卡在拿南越祭旗。
卡尔想的则是,苏俄人真的会接受普世价值这东西吗?光是新闻自由这一关,莫斯科真的能接受吗?
法拉奇接着问道:“那教授,按照你的说法,普世价值是对人的尊重,但我们能看到,阿美莉卡在全球范围内犯下暴行,轰炸东南亚的平民,动辄用汽油弹去说服不听话的农民,这种对生命的淡漠,很难让我相信阿美莉卡所谓的普世价值。”
林燃摇了摇头:“这些行为是过去的阿美莉卡所犯下的错误。”
“这方面的错误我们已经在纠正,对东南亚的轰炸已经停止很久了。”
“未来的阿美莉卡会改正这些错误。”
“我们不会再实施对平民的暴行,我们会直接针对幕后首脑。”
“所以,”法拉奇声音低沉,“你是在说,只要阿美莉卡换了规则,它以前杀过的人就仅仅是坏账?”
“那是坏账,那是必须承担的代价,人不可能永远做正确的决定,由无数人构成的国家就更不可能了。”林燃直言:“我们之所以要改正,就是为了让这种昂贵的错误,永远地留在西贡的灰烬里。”
鲍勃适当插话道:“那教授,你人生过去所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
卡尔看了鲍勃一眼,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
林燃笑着说道:“大概是在某一年的最后一天跑到樱桃泉公园去吧,如果给我再来的机会,好吧,也许我还是会去。”
法拉奇没听懂,听懂的鲍勃和卡尔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樱桃泉公园建立于1922年,大萧条时期这里很著名,阿美莉卡的民用资源保护队对公园进行了大规模的开发建设,把其中的空地部分完善成了公园。
但这是最大错误?鲍勃实在想不通。
卡尔觉得这是隐喻,他在笔记本上忠实地记录下这段话,他未必能读出这层隐喻,但他很信任网友,这个时代的网友人才辈出,他Po到论坛上之后,肯定有人能解读出来。
法拉奇追问道:“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林燃摆了摆手,显然不想要继续这个话题。
法拉奇转而问道:“教授,你如何看待这届白宫?”
“让我们聊聊福特总统吧。”她冷笑了一声,“在来到巴黎、来到白宫之前,杰拉尔德·福特在国会山待了二十五年。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他一直在拨款委员会里和数字打交道。他是一个典型的、满脑子密歇根州选区利益的内政政客。”
她转头看了一眼鲍勃和卡尔,试图寻找共鸣。
“他在外交领域几乎是一张白纸。他可能连西贡和河内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恩怨都分不清楚。一个从没踏进过地缘政治深水区的会计,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展现出了越过基辛格、洞察全球新秩序的睿智?”
她把目光重新钉回林燃身上。
“教授,你不觉得你对福特的这番塑造,是对历史的一种过度粉饰吗?所谓福特战略,难道不是你借着总统的头衔,在推行你个人想法?你想让全世界相信,过去在国会里只会算账的福特是个先知?还是说你想掩盖,你才是垂帘听政的影子总统?”
鲍勃和卡尔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太狠了。
福特的平庸,与林燃口中的总统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法拉奇女士,你对政治的理解,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林燃笑着说道:“你认为外交需要的,是基辛格式的阴谋与平衡。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当文明走入越战这种死胡同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恰恰是一个懂会计的清理员。”
“正是因为福特总统在拨款委员会待了二十五年,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沉没成本的毁灭性。当那些所谓的外交专家还在算计地缘面子的时候,总统先生直接看向了赤字惊人的账单。他的睿智,不在于他懂多少越南历史,而在于他拥有常识性的正义感。
他敢在所有人都在演戏的时候,指着那堆烂账说:这笔钱,我们不付了。”
林燃说着说着想起了大T。
“你问是不是我在夸大?不,我提供的只是方案,福特总统会看到无数方案,我的只是其中之一。但决策,需要的是超越人类的政治勇气。福特总统决定没收南越资产、切断那条尾巴摇狗的脐带,这需要同时面对军工复合体和国会顽固派的双重压力。如果他只是我的木偶,我是什么所谓影子总统的话,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会把决策丢给国会,会让我去和国会斡旋,挨个说服议员们,他不会愿意签署总统令担责。”
“正是因为福特总统拥有超越常人的勇气,所以你们才能看到我这次在巴黎大谈普世价值。”
“否则的话,我现在应该只是表演完越战停火协议后就回亨茨维尔了。”
整个采访还在持续,但自始至终法拉奇都只感到空前的无力感,和基辛格比起来,教授完全不在乎光环,不在乎名声,他在亲手帮福特塑造形象。
她从始至终都找不到破绽。
但完整记录这一切,把这些全部刊登在报纸上,让外界民众们看到福特的英明,阿美莉卡的伟大,人类文明的整合,法拉奇又感到不甘心。
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不是斗士,而是吹捧的无聊媒体人,和其他记者没有区别。
当大使官邸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巴黎正在飘细雨。
法拉奇缩了缩风衣的领子,温暖的感觉在那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阴冷。
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走在她身侧,两人显得异常沉默,他们还在想回到纽约之后珍妮是不是真的会放过他们。
“他就一直都是这样吗?”法拉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两位阿美莉卡记者。
“我是说,他一直都这么冷静、这么永不出错吗?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他的情绪会失控,或者他的计算会出现偏差?”
卡尔·伯恩斯坦苦笑了一声,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皱的香烟,分给法拉奇一支。
“法拉奇小姐,如果你问的是他在华盛顿的形象,那么答案是肯定的。”卡尔吐出一口烟雾,神情复杂。
鲍勃·伍德沃德补充道:“我们也好,在华盛顿的酒吧里也好,大家都私下里讨论过很多次。教授就像他那句著名的座右铭说的一样:‘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法拉奇深深吸了一口烟。
“那樱桃泉公园又是什么鬼?”她喃喃自语。
鲍勃和卡尔耸了耸肩:“我们也不知道,这是过去从未披露的信息,我们内心的好奇不会亚于你丝毫。”
......
第二天清晨,华盛顿尚未完全苏醒,白宫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