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群间穿梭,防弹轿车的车厢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种凝重只有珍妮能感受到。
珍妮转过头,看着身侧正闭目养神的林燃。
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带着笃定和使命感,让珍妮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一切仿佛是教授排练的一样。
但她知道,眼前这位男子每一次所遭遇的暗杀,都和排练无关,都是命运强加在他头上的不幸。
华国俗语里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说法,同样的,西方传说里,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多次欺骗诸神的西西弗斯,都没有好下场。
包括近代科技发展后,现代英语中有句话叫“Playing God”(扮演上帝),这是指人在医学、生物领域做只有神才能做的事情,比如说克隆生命。
其潜台词正是会招致灾难。
珍妮心想,教授太聪明,聪明到触碰到了神的领域,所以才会有如此多意外发生在其周围。
每一次,对方都能靠着反应躲过,这次更是主动撞上去。
这真的好吗?
珍妮不知道答案,因为光是看林燃的侧脸,她感觉对方不是去赴一场死约,而是去捡起一只等候多时的兔子。
华国成语里叫“守株待兔”。
但珍妮没有劝阻,更没有想要破坏林燃的计划,因为当林燃在官邸休息室提到华人和霓虹这两个词的时候,跨越数百年的沉重引力已经锁死了所有变数。
毫无疑问,珍妮是不折不扣的华国通,她知道,华国和霓虹之间的纠葛不是近一百年,而是横跨数百年的纠葛,是千年的回响。
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663年,华国和霓虹在高丽半岛发生的白江口之战。
到元朝时期忽必烈两次跨海远征,再到明朝倭寇和万历高丽战争,再就是近代了。
一百年是恩怨,一千年是宿命。
这是刻在DNA深处的仇恨,神身上只要沾染有来自汉人的血统,也无法避免这样的仇恨。
在这样的历史面前,珍妮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任何劝阻在民族的大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加上教授确实躲过无数次暗杀,这也是压舱石。
在恐惧的间隙,珍妮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由于出身而产生的庆幸。
庆幸教授绝不信奉康米。
康米和民族从根子上就存在着天然的矛盾。
前者是阶级的横切,后者是民族的竖切。
珍妮作为阿美莉卡的豪强家族出身,对康米谈不上恶感,但也决计谈不上好感。
林燃这种对华人职责的执着,让珍妮彻底放下对他立场的揣测。
她进而想到,教授这么做,是否有躲避婚姻的考虑?毕竟要从月球带回月壤,意味着要登月,登月需要良好的身体条件,经过暗杀这一遭,教授如果想要追究霓虹的责任,那么教授无论身体是否健康,在外界看来都不能健康。
这是否意味着,教授永远都不会登月,求婚也遥遥无期?
珍妮任由自己的思绪在空中飘荡,仿佛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她看着林燃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此时正放松地搭在膝盖上。
她不敢想象,几小时后,这只手可能会沾满由她亲手准备的红色颜料,甚至可能伴随着真实的弹孔流出的鲜血。
珍妮悄悄握住林燃的手,在向上帝许愿。
林燃感受到珍妮的温度后,内心同样是百感交集。
在他的盘算里,这一趟巴黎之旅,暗杀绝非偶然的噪音,而是几乎必然出现的结果。
不出现才不正常。
毕竟这是一个暗杀如同家常便饭的时代。
肯尼迪被暗杀,罗伯特·肯尼迪也被暗杀,马丁路德金被暗杀。
阿美莉卡的总统只分被暗杀成功和没成功的两类。
哪怕是好人卡特,同样遭遇过暗杀,只是失败了。
自己在巴黎抛出的每一句话、推动的每一项命令,都在割那些小国权贵们的命。
没收西贡官员在阿美莉卡财产,剥夺西贡精英阶层的退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的小国。
这刺激了无数小国权贵。
更何况此时赎罪日战争在酝酿当中,石油禁运已经出现,林燃大谈普世价值和人类需要共识,在保守宗教及其他方面激进的势力看来,这无疑是文明入侵。
在中东的漫天风沙里,在南越崩溃前夕的阴暗巷弄中,无数双眼睛正通过电视转播盯着这个黑发黑眼的亚裔男子。他太年轻,太睿智,太有权柄,也太危险。
包括霓虹,阿美莉卡的特别工业委员会,华国的市场准入,东南亚的基建开发,这些都是在给霓虹掘墓。
一铲一铲地把霓虹往土里埋呢。
本身这条时间线里,霓虹的日子远不如原时间线。
东南亚的市场被剥夺,高端产业技术转移被终止,中间最大的影响因子就是林燃。
霓虹也会抓住机会动手。
有无数势力,无数人有这个动机。
林燃自己认为这个世界不需要神,他们也这么认为。
只是无论来的是谁,最后都只会关联到霓虹,关联到东京。
他觉得现在的掘墓速度还太慢。
时代要加速,霓虹进入坟墓的速度同样要加速。
......
巴黎,下午两点,冬日残阳悬挂在香榭丽舍大街尽头。
爱丽舍宫节日大厅内,红丝绒窗帘半遮,原本璀璨的波希米亚水晶吊灯此时被调暗了光亮度,以便让全世界的摄像机镜头捕捉到位于中心的大圆桌。
林燃坐在属于美利坚全权特使的座位上。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整排白宫官僚。
观察席上,柯西金在思考,在等待机会,等待和林燃单独攀谈的机会。
两点十五分,法兰西总统乔治·蓬皮杜率先走上讲台。
他咳嗽了一声:“在巴黎的土地上,我们见证过无数条约的诞生。今天我们要签署一份彻底终结六十年代的协议,签署一份定义七十年代的协议,签署一份给东南亚带来长久和平的协议。”
致辞简短而沉重。
随后,签字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握手,只有各位代表依次走向圆桌的声音。
南越,北越,越G,最后是阿美莉卡。
这里说一下,四方协议还有越G,越G可以看作是北越的一个分支,他们深入到南越地盘上打游击。
林燃拿起了刻有美利坚国徽的金笔,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响,通过麦克风放大。
林燃签字时的侧影被数千枚镁光灯瞬间定格。
密集的闪光,烧灼出的白色烟雾,爱丽舍宫的灯光,林燃的年轻,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这一刻看起来充满了近乎不真实的庄严。
签字结束,是各方轮流发表简短讲话的时间。
“这不仅是军事的终结,更是民族独立的必然选择。河内将证明,钢铁无法战胜意志。”北越代表很是坚定,他们看到了胜利就在前方。
在北越看来,南越纯纯战五渣,没有阿美莉卡,他们甚至坚持不到三十天。
当阿美莉卡要没收西贡官员财产的消息传回河内,河内的官员都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要面临更大的挑战-战后重建。
陈文林淡淡道:“自由的代价是昂贵的,我们付出了血,未来我们会和阿美莉卡一道,维护安南人民追求自由的权利。”
陈文林说的很好听,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抱怨,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清廉的官员,在阿美莉卡没有任何财产一样。
实际上他已经下定决心,等签署完协议就不回西贡了,直接从巴黎买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在纽约一去不回。
还回什么啊回。
这些声音在林燃听来,都是高潮来临前的铺垫,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台下,台下上千名记者里,到底谁才是那个可能的凶手。
因为林燃的到来,现场有比原时间线里多得多的记者。
原本计划在位于克勒贝尔大街的国际会议中心举办的签字仪式,也被挪到了爱丽舍宫。
下午三点十分,“最后,有请美利坚合众国全权特使,伦道夫·林教授。”蓬皮杜用最热情的声音说道。
全场先是安静,然后是礼貌的掌声。
林燃起身,穿过白宫官僚们自动让出的通道。
他走上讲台。
那是半圆形的防弹玻璃护栏。
下午三点的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在他的脸上投下冷光。
林燃调整了一下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