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西装内衬里,珍妮亲手安置的那两袋血浆正贴着他的皮肤。
那冰冷而粘稠的感触像是一种预言。
“女士们,先生们,”林燃开口了:“很多人认为今天的签字是一个终点,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开始。”
他看向镜头,目光穿透了数千公里的距离直视着椭圆办公室里的福特总统:
“我们不再被动地卷入旧时代的火药纷争,我们要输出的是基于普世价值的文明信用。任何试图利用混乱来勒索文明、绑架大国的行为,都将在今天划上句号。我们要整合的,是人类文明的共识...”
就在林燃说出“整合”二字的瞬间,二楼回廊处,和一楼的记者席,两声枪响。
枪来自两边,“砰!砰!”两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那是经过消音处理却依然刺耳的震动。
由于防弹玻璃的折射,子弹撕裂了林燃肩膀上方的空气。
但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林燃的身体精准地向后倒去,躲开了一边,而另一边的子弹正刺向他的胸膛。
他的左手抓住子弹,顺势猛地压向胸口的内衬。
“噗——”
在全世界数千名记者的镜头前,鲜血从他的黑色西装胸口骤然喷溅而出!
血迹溅在了《巴黎协定》的文本上,溅在了象征和平的圆形绿呢桌上。
“教授!!”珍妮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节日大厅内炸裂。
现场一片混乱,蓬皮杜在往前冲,柯西金在往前冲,年轻的记者陷入慌乱,经验丰富的记者在记录。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失神。
甚至有人已经落泪了。
他们的神经提前于大脑进行了反应。
在一片混乱之中,鲍勃拉着卡尔,做出了和其他记者都截然不同的反应,“我们要抓住他,我在一楼,你找安保人员一起去二楼!”在海军服役过,官至海军中尉的鲍勃,此刻做出了他的判断。
卡尔已经完全乱了,他直接往二楼冲,完全忘了鲍勃还提到了要找安保人员。
珍妮已经冲上前,在混乱中跪在林燃身边,神情崩溃。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有可能躲开,结果一楼一个枪手,二楼一个枪手,两个角度,两发子弹,神来了也躲不开。
珍妮跪在林燃身旁,抚摸着林燃的脸庞:“教授,别睡,救护车马上来!救护车马上来!”
一只手握着林燃空着的右手,直到林燃的右手捏了捏她,珍妮这才好受一些。
她开始恢复思考能力,注意到林燃躲开了一颗子弹静静躺在地上,还有一颗呢?这又让珍妮紧张起来。
白宫官僚们发疯般地呼喊,法兰西宪兵拔出了手枪。
安保人员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讲台,林燃被紧急抬上担架,鲜血沿着担架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警笛声响彻塞纳河畔。
巴黎的交通被强行中断,数千名特种警察封锁了每一个出口。
皮蒂耶萨尔佩特里埃医院的大门被推开,轮床的车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群白大褂像白浪一样涌上去,将林燃吞没在其中。
消息传出的十分钟内,华尔街的道琼斯指数开始直线下坠。
教授生死未卜,市场对新信用体系的信心在瞬间瓦解。
莫斯科,列昂尼德在克里姆林宫紧急召见高级将领,他嗅到了战争的前奏。
而在无数个普通的客厅里,在电视机的荧幕前,人们泪流满面。
这掀起了远比马丁·路德·金遇刺更大的风浪。
六个小时后,法兰西内政部发布了初步调查结果。
凶手在现场自尽,尸体从二楼回廊的角落里被拖出来。
两人的身份分别指向西贡和中东。
当林燃遇刺的消息横跨大西洋传回纽约时,这座城市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刘锴坐在曼哈顿的私人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纽约时报》号外,头版照片因为拍摄时的混乱而显得模糊重叠,但林燃倒下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明明已经预警了,他以为教授在接到电话后会推迟演讲,或者加强安保。
但林燃还是去了。
还是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致命的讲台。
刘锴颤抖着手点燃了烟斗。
辛辣的烟雾弥漫在书房里,他呛得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场可以避免的自杀,教授不可能计算不出其中的风险。
他低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太自信了,教授,你终究是太自信了。”
他闭上眼,老人松弛的眼皮微微颤抖。
别说林燃没针对ROC,哪怕林燃真的针对ROC并抱有对康米的好感,刘锴也绝对不想看到对方落得如此下场。
刺杀发生的第二十六个小时,空军一号的轰鸣声撕裂了巴黎的上空。
杰拉尔德·福特总统走下舷梯的时候,脸色铁青。
在林燃遇刺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向五角大楼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战备指令。
他直接驱车前往医院。
巴黎市民自发地走上街头,在皮蒂耶萨尔佩特里埃医院外围起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烛光长龙。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那些沉默的脸。
英格兰首相来了,西德总理来了,甚至由于林燃的斡旋而重返国际舞台的华国方面代表也来了。
福特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珍妮。
她已经整夜未眠,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像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福特在她面前站了片刻,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珍妮的肩膀,转身推开了首席执行医生的小会议室大门。
“告诉我,医生,”福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子弹取出来了吗?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治医生是全欧洲最顶尖的创伤专家。
然而此刻,这位年过六旬、解剖过无数身体的老教授,正对着几张光敏胶片和检测报告,失魂落魄。
他摘下眼镜:“总统先生,情况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您描述。这超出了我四十年行医的所有认知。”
“说重点!”福特猛地拍向桌面,“美利坚需要他醒过来!”
皮埃尔教授深吸一口气,将一份全身扫描报告递给福特:
“他在下午15:18分入院。根据现场转播,他的胸口喷射出了足以致死量的鲜血,他的西装和衬衫被完全浸透,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造成的典型贯穿伤特征。但是...”
医生顿了顿:“当我们剪开他的衣服,擦拭掉那些血迹进行紧急手术时,我们发现他的身上没有子弹痕迹。全身上下,连一处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福特的呼吸瞬间停滞:“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他中弹了!血液喷射出来!”
医生说:“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他的血液数据显示好像没有失血。”
“但我们找遍了他的每一寸皮肤,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X光扫描,他的身体内部没有子弹,肌肉组织完整如初,连肋骨都没有哪怕一丝裂纹。”
“总统先生,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类在大量失血的同时,皮肤却保持着无瑕。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颗子弹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被某种未知的存在抹除了,只留下了牺牲的表象。
他现在迟迟没有醒来...”
福特看着照片,同样陷入了沉思,他打断道:“该不会是教授没有昏迷?”
主治医生摇头道:“这不可能,他的脑电波显示出大量的慢波,这代表大脑皮层活动极度低下。
如果他闭眼不动,脑电图依然会记录到清醒状态下的阿尔法波。我们在他的耳边大喊或者施加刺激,脑电波里的阿尔法波会瞬间消失。
这是无法通过意志伪造的。
除此之外,无论是手落实验还是眼睑张力都显示教授毫无疑问是昏迷过去了。”
福特跌坐在椅子上。
作为一名务实的政客,他在听完医生的描述后,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神迹”这个单词。
“教授该不会真是神在人间的行走吧?”福特喃喃自语,“好的,阿美莉卡的医疗团队也来了,让他们介入治疗。”
他离开会议室,转身走向露台。
数以万计的记者和民众聚集在医院楼下,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条街道。
福特站在露台上,面对着那些仰起的脸,面对着全世界转播的镜头。
病房内,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精密仪器的滴答声在有节奏地重复。